本期发布时间:07年8月23日  本期主编西风野渡  版式:南人

江湖月刊2007-8月号   


 

目录

 

编者的话

 

诗江湖专题——京津诗会专题

 

君儿3首

东岳1首

张紧上房1首

马非13首

西毒何殇4首

李东泽13首

沈浩波8首

溜溜5首

西风野渡8首

王有尾9首

 

诗江湖专题——伊沙参加鹿特丹诗歌节

 

江湖好汉三人行

 

侯马:进藏手记

徐江:杂事诗第25章

中岛:七月新诗

 

诗江湖——实力一派

 

沈浩波:新作若干首

而戈:中国高考等一批

九月:父亲等几首

朱剑:最新诗歌

独孤九:新作一批

杨瑾:新作若干

方闲海:7月作品选

金轲:几首新作

得儿喝:新记事及其他

金黄的老虎:在兵马俑面前等

温永琪:新诗一批

水笔:最新诗歌若干

陈衍强:散打诗歌一组

西毒何殇:七月之诗

小宽:死亡之事等

 

月度诗人

 

君儿的诗

晴朗李寒的诗

贾薇的诗

老德的诗

 

积聚与释放

 

莫小邪3首

管党生7首

庞华2首

心地荒凉5首

辛泊平9首

土豆10首

唐突6首

安琪1首

芦花4首

本少爷4首

苗布布2首

 

本月好诗

 

陈云虎1首

东岳《送荣儿去宁波》

王有尾4首

秦客《饭局》

康蚂《金钟罩》

大头鸭鸭《NBA的篮球宝贝》

余毒4首

溜溜3首

春树2首

李勋阳《哈利•波霸》

李伟7首

 

本月新秀

 

刘脏

梅花驿

艾溅果

烟鬼

陈云虎儿子

胡均

 


 

编者的话

 

1. 平时不怎么忙的我,8月却忙了起来。因此本期网刊编得有些匆忙,差错和失误之处请大家谅解。

2. 因我找不到精华旧贴的入口,所以全部诗歌均来自诗江湖主贴,本月江湖遭黑客攻击那段,可能会有漏网之鱼。

3. 京津武林大会和伊沙参加鹿特丹国际诗歌节,乃本月江湖大事,以专题刊出。

4. 本月网刊容量较大,选了数十位诗人的几百首作品。原因是听说江湖纸刊准备将江湖网刊作为选稿基地,因此,尽量拓宽选择范围。虽然如此,但依旧会有好诗遗漏。

5. 例行的江湖语录,因金轲同志本月无暇拾掇,所以空缺。

6. 江湖新秀只是个叫法,不一定妥帖。因为我只有一年江湖史。选中的几位“新秀”也许都是老江湖,我只是以近来露面少,前几期网刊没怎么入选作为“新秀”的标准。

7. 其他不废话了,看诗。


 

诗江湖专题——京津诗会专题

 

君儿3

东岳1

张紧上房1

马非13

西毒何殇4

李东泽13

沈浩波8

溜溜5

西风野渡8

王有尾9

 

君儿3

 

数着数着多出了一个

 

诗人都是行动的矮子

思想的巨人

这条真理

在天津诗会上得到证明

以我观察

西风野渡是

大庆东泽是

西毒和何觞也是

(这暗含的溢美

希望朋友们能够懂得)

 

25人船上说

 

报歉了

各位同道

用这么烂的渤海

招待你们对

诗的爱

本来很困的浩波

在渤海上突然不困了

本来不打算再饮的马非

在渤海上又开喝

对不起

几个北京来的妹妹

我是后来才知道

你们的芳名

伊沙差点儿把

眼镜跌到窗外

渤海不近视

只是容纳了

太多的杂碎和污浊

替它说声对不起了

风云际会

零星海货

谁说瞎忙如我

不知道你们心中的

那个歌是怎么说的

涛声和明月

 

自饮鸟

 

你们走后

我仍在喝

只是身体

从海上

转移到楼上

看雾从城中升起

展望园边

黑汽车一辆一辆

来了又去

这鸟兽散尽的小城

我还要守候多年

这空空的图书馆里

还等着填进

我写的鸟书

他年若再相逢

我能向你们讲述的

也许还是这节节上涨的

尘土和房屋

那凌晨五点从宾馆窗帘后

目击到的

天机一现的蓝啊

它能不能再有

这我如何敢说

 

 

东岳1

 

《他会不会被吓死》

 

他们两个

打起来的

原因

我不知道

也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

接下来

一个被架回房间

酣然睡去

最后回来

的那个

无处可去

也被架往

那个房间

然后也睡去

然后我在想

先睡的那个人

如果一觉醒来

睁眼猛发现

致命的敌人

就在他身边

 

张紧上房1

 

出海

 

1

跟我想得一样

海天的分界处

是有一条路的

渤海当然也不例外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

为什么

那些漂在海天分界处的船

不等我们靠近

就突然不见了

 

2

大海是船的摇篮

没想到我会晕船

在船上

我一直在调整自己

到一个舒展的心情

可君儿端上来的西瓜

让我一下子

感到了新鲜

 

3

不说酒量

和带着咸味的海风

以及浑浊的海水

大海仍可以是一个

热闹的地方

为此

我将毫不吝啬

自己向来的沉默

 

4

海鲜和啤酒的搭配

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疲惫

晴天出海

黝黑的渔夫

像集装箱一样大的鞋盒子

龟裂的土地

满满一船的诗人

古代

和西瓜皮

这些似乎都成了

疲惫之后

我的幻觉

 

 

马非13

 

《买了两包烟》

 

我是不是矫情了一点

车到兰州站

想起迁居北京

一年之久的唐欣

我用比外面贵4块的价钱

买了一包他的家乡烟

——黑兰州

尽管我知道

他从未沾染此种恶习

 

到西安已是夜里11

我从卧铺上爬起来

也用比外面贵4块的价钱

买了一盒好猫

想来身处荷兰的伊沙

有日子没抽过它了

 

矫情就矫情吧

我还打算将矫情进行到底

亲手给他们分别点上

伊沙是没问题的

老唐,你要是不抽它一支

我跟你急

 

《列车在华北平原奔驰》

 

“和我的故乡东北

第二故乡青海

都不一样

这里的坟全起在

平坦的庄稼地里”

 

本是自言自语

可对面的一个

北京老娘们多事

“此地无山呗”

 

闭嘴

不用你教我

我他妈瞎子啊

你能不能让我

多想一会儿

自个儿得出结论

即便和你的一样

 

《致我的朋友》

 

说到老家苏北

水由于被

出于某种考虑

迁移此地的工业

严重污染

致使无辜乡亲

一茬一茬地

非正常死去

浩波哽咽

起身去了厕所

 

一片沉默

我没敢看在座的

老唐中岛而戈

表情如何

只死死地盯着两滴

与食物无关的液体

出现在面前的饭碗

 

哦,我的朋友们

我热爱你们这些

有情有义的坏蛋

 

《口是心非》

 

左侧是美女旋覆

右侧是美女溜溜

作环拥姿势的我

(其实抱的是空气)

大笑着宣布

“我最大的人生理想

今天终于实现了”

 

群众嘻嘻哈哈

没有人相信

我是认真的

事实上连我自己

也不这么认为

就是一个玩笑而已

 

在座的诸位

你们有这个眼力

马非岂是俗人

 

《两个而戈》

 

初见而戈

就觉得这小子不顺眼

从北京到天津

直到最后一晚

当为酒精所伤

退缩到角落里的而戈

再次进入我的视线

我一下子惊叫起来

这小子变舒服了

刮掉下颏上

那撮毛的而戈变舒服了

 

都是那撮毛搞的鬼

就是我们通常

在装B犯下颏上

看到的那种毛

 

 

《诗答杨黎》

 

杨黎喷吐着酒气

啧啧称奇

“你怎么和上次不一样啦

胖了

高了

壮了

大了”

 

“没什么不一样吧”

我嘴里这么说

可心里如此嘀咕着

“一定是诗让我

胖了

高了

壮了

大了”

 

《有发票尽管拿来》

 

当老徐将中饭的发票

塞到我的手里

“拿回去报了”

我再次陷入

曾若干次陷入的尴尬境地

但我几乎没有犹豫

像过去曾多次干过的那样

装做能报发票之人的样子

接过发票

揣入裤兜

 

兄弟

其实我还没有活到

随便处理发票的程度

而我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

接过类同废纸的发票

并乐此不疲

是不忍心看到

由我给你们制造的

诸多失望中的一个

哪怕是最小的一个

 

《甲板》

 

我也曾在大海里漂过那么两次

大海的大没能惊我心脏

大海的蓝没能动我魂魄

再次置身叫渤海的大海之上

哦,惊心动魄的

依然是旧日的感觉

——脚踩的甲板

仿佛随时会被一双无形的手

突然抽离

 

当然是错觉

但是我知道

迟早有这么一次

不要着急

人人都会经历

 

《渤海之上》

 

当鱼网慢慢收拢

有人猜测网上一只乌贼

有人猜测拖起一枚鱼雷

有人说至少有几条大鱼吧

而我则希望是一条白鲨

事实当然不是这么回事

 

当我美滋滋地享受煮熟的

半盆指头长短的小鱼

挣抢为数可怜的螃蟹

我还在心底大骂

自己的没心没肺——

你怎么没有一丝失望之感

 

是啊,我怎么就不失望

我本应失望一下的呀

可我就是失望不起来呀

 

我还极其厌恶地联想起

跟此时的我有几分相似的

某些持悲观主义论调的哲人

 

《装B之新解》

 

几年不见

浩波的步态

已基本接近

螃蟹的走姿

 

目睹此景

有人向我耳语

“装B

我倒不以为然

并做了以下道白

 

B不是谁都可以装的

装得好是牛B

装不好是傻B

我看着他不像后者

你以为如何”

 

《小刘,放下屠刀》

 

小刘,在天津的酒桌上

当杨黎提及

一个来自青海的学艺术的孩子

(尽管改变了姓名

但直觉告诉我就是你)

在北京的一次行为艺术展示中

亲手剁掉自己的手指

更狠的是,作为挂坠

亲手穿进项链

还挂于自己的脖子下面

我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小刘,你怎么能这样

艺术可不是这么玩的

反人性悖离了艺术的本质

当年我没有讲过吗

 

小刘,你喜欢的诗人伊沙说

保护好我们的精神

你的老哥哥我还要补充一句

更要善待我们的身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手指

所幸剩下九根也不难看

我祈求你千万别再剁下去

 

我请杨黎给你捎话

希望你给我打一电话

劝劝你倒在其次

其实我是想听到你的辩解

“王老师,你搞错了

那个傻瓜不是我

我的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过年回家你就能看到”

 

《奇迹——致侯马》

 

无论如何

我也很难把你

跟公安局局长联系到一起

 

我又不能不正视

你就是公安局局长的事实

 

这可真是一个奇迹

一个诗歌的奇迹

一个公安战线的奇迹

 

不信请看下面一段文字

也是极有可能写入文学史的

一段水火不容的文字——

 

“侯马

现代派著名诗人

公安局局长……”

 

不是奇迹又是什么

当然这一切的奇迹前提在于

你是你自个儿的奇迹

 

《渤海没给我的诗,君儿代替》

 

是不是所有来大海的诗人

都和我一样

并非抱着单纯消遣的目的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是不是船上所有的诗人

都和我一样

面对大海

陷入无情可抒的尴尬境地

答案是多重的

 

曾有那么一会儿

我后悔不迭

早知无诗还不如

窝在招待所的床上

睡它半日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发生在

君儿表现出比渤海还大

比渤海还具体可感的

盛情之前

之后我羞愧不已

作为惩罚

甚至冲动到想一把

把自己掀入海水里

 

西毒何殇4

 

数绵羊

 

如飞机般

排列座位的

动力机车上

丧失了面对面交流条件的乘客

昏昏欲睡

 

是一个四五岁的

小女孩

搅乱了宁静

如同死水里投入

一颗石子

 

她从车厢那头

指点着在座的人

数数

到这头

偶尔的差错

就能引来

一片夸张的笑声

 

亡蛹说

是她睡不着

在数绵羊

我从来不会认为

自己是只绵羊

但这次

我甚至有意

缩紧身体

让自己看起来

更像一些

 

在旅馆

 

楼道里并没有意料中的嘈杂

甚至是过分安静

我躺在旅馆潮湿的床上

沉溺于想象的狂欢

 

在这张陌生的床上

我想像和一个人抱成团

甚至只需要一点香水的味道

和光滑的小腿

这种感觉很强烈

我已经开始思考一些

肉体欢腾的快乐

 

亡蛹从厕所出来

带给我烟和火

他衣着整洁,头发有秩序地凌乱

真诚地笑,感染了我

在他面前

我为自己的阴沉而羞愧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隐秘

情欲的冲动被强行振作的对话

迅速消解

于肉体有关的部分

必须留给另外的人

即使这

显得有些虚假和

怯懦

 

在海上

 

大部分时间

我都坐在船舱里

对面是中年的天津诗人

他友善而从容

我看见他

如同看见一个

想象中的父亲

 

烈日在渤海之上

肆无忌惮

神奇的光头诗人

躺在甲板上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粗糙而敏感

如同一块太阳能电池板

 

太阳下的海

海上的诗人

他们被我描绘

成为作品里最完美的一部分——

我乐于此

有时候是个画家

 

列车上

 

为什么总是在列车上

我才能维持片刻的平静

我源源不断的汗水毫无节制

即使是在我想你的片刻

它浸泡着一个孤寂的生命

它让我无比尴尬

 

我所有的忧伤都被列车的枯燥唤起

我所有的沉默都是在创造细节和想象

时间如旅客坐在我们对面

他右脚的袜子因为慌张

而遗忘在家

 

我捧起厚厚的《葵》

从后往前,玩起按诗索人的游戏

稍显遗憾的是,并非诗句而是字眼

透漏的信息让我猜出他们

 

然而,阅读并不能……缓解

我靠在椅背上,列车正驶过郊区

阳光正高,车厢冰冷

我的背却是一阵潮湿的温热

这让我越来越厌恶自己

 

李东泽13

 

《火车划破闪电》

 

雨中的火车划破了闪电

扎向京津大地

车中有我

 

胸怀天下好诗

我要去和皇城根下的叛逆

重立一个招收灵魂的山头

 

那些东风号火车

到站就停

把人们的天堂卸在了路上

 

《在车上》

 

乘客们都睡了

而我还睁着眼睛

像一个更夫

我想起我的爸爸

他也一定睡得很沉

这个为祖国的花朵

把门的爷爷

太累了

我冷不丁想到命运

我们爷俩

没造出任何声响

也守着人生的重要关卡

一个在进门

一个在途中

可火车轰轰地开着

雨哗哗地下着

他们昏昏地

睡着

没有一个人对我献上敬意

 

《乌鸦》

 

火车继续夜行

我看到满目高楼

带翅的房檐

清一色的黑

不由想到

乌鸦

大庆的乌鸦

哈尔滨的乌鸦

长春的乌鸦

沈阳的乌鸦

总之是东三省的乌鸦

那些年战乱的乌鸦

 

《车过沈阳》

 

我看到眼皮底下

陌生的城市

一水水硕大的人头

此起彼伏

想到一位诗人

名字叫刘川

 

《那些山》

 

每一座山都是一座坟

火车从东北驶进华北

坟茔满地

 

一定是谁家的子孙

忘了给祖先们殡骨

 

那些坟头长草了

长树了

甚至还长了石头

 

《那些坟》

 

中华大地

铁轨两旁

总会有几座坟

迎面疾驰而来

随后又轰轰而去

谁的祖先

谁的传人

被遗落他乡

不得而知

墓碑

残破

一列列的人群

瞧过他们

这让他们更显得孤零

父母在

不远游

我外出几天就回来

 

《我们的生活》

 

自费去参加京津诗会

走前向单位请假

我说的是姨姨得了重病

需要照料

我深知领导比较务实

所以才找此借口

但我的姨姨活得好好的

为了一场诗会

我却让她病了

四天

现在我回来了

我要向她道歉

并祝她高寿又高寿

 

《面对钟鼓楼我不想说物是人非》

 

那年我去的时候

是和一位美女

今年我再去

同样是傍晚

不同的是天降小雨

我带着诗歌

 

我没有听到钟鼓声

但我听到了

诗歌之美

那酒吧的名字

不是将进酒

而是疆进酒

 

《和谐号》

 

坐上D字头火车

并且是和几位诗人在一起

生平第一次

 

发现对面不是乘客

而是一块隔板

无关痛痒的第一次

 

想起上学那会儿

盯着讲台上的黑板

无数个第一次

 

这次学的

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而是八荣八耻

 

《杀人犯》

 

参加京津诗会的诗人

百分之九十九都抽烟

我真想对他们说一声

别抽了

特别是在酒桌上

我闻烟流泪

眼角生疼

看着这群稀有品种

吞云吐雾

爽歪歪的样子

我不得不到隔壁坐一会儿

对门烟雾

犹自缭绕

我恍惚觉得

来到了另一个世上

 

《人群中的徐江》

 

车到天津

我细看接站的人群

各色人种

谁都不像徐江

 

徐江是诗人

他不拿正眼看人

 

《塘沽》

 

感谢君儿

你让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了

尽管有些浑浊

但我想它比起黄河

应该是清的

当然咱们是诗人

不在乎这些

仍然可以谈笑

可以风声

但我看到你和浩波说到塘沽

八国联军就是趟着这片浑水

攻陷的京津

有那么一小会儿

我还是有点不安

但是我知道

君儿

这一切与你无关

 

《那些或直立或软体的动物》

 

我坐了40多个小时的火车

只是为了和各式自由的灵魂

神来神往

此刻

伊沙在天上飞着

马非在宾馆里躺着

而王有尾

这个把自己当成农民的诗人

正和我一样

在等着火车停下

以便从硬座上站起

舒展筋骨

我简直想到了

时代的车轮

如果像孟雁所说

它刹车坏了

我就会在里面一直窝着

为这儿

我甚至做好了当修理工的打算

那些在窗外行走的动物

悠闲又悠闲

真让老子羡慕

也有一些动物在车上

睡的是软卧

我没钱

只好

腿伸不直

胳膊伸不直

腰也伸不直

我心直

可他妈的没用

困意一阵阵袭来

我真想当一条蛇

在那儿一软就睡着了

或者是猫

哪怕是泥鳅也行啊

我睡着了

我梦到上帝

他说我夺了他自由的灵魂

我就要忍受

在尘世艰难地活着

 

沈浩波8

 

北京朗诵会后

 

酒逢知己千杯少

满桌都是朋友

我狂喝

咣咣的碰杯

但我并不知道

这中间有谁

是我的知己

时间把年幼的春树

变成了一个

香气馥郁的女人

她来得太晚

坐在我的腿上

我用醉眼看着那些酒酣耳热的朋友

心里忽然有些寂寥

 

去天津

 

驱车狂赶

奔赴天津

朗诵即将开始

我们还在路上

从一个盛宴

奔赴另一个盛宴

绿林的大会

匪徒们从各自的山头下山

期待着大碗喝酒

大块吃肉

但我心如止水

昨夜寂寥未散

 

往事

 

有一些事情已成往事

有一个情人

她的身体我已陌生

但她说话的口气没有任何改变

年初她也去了额尔古纳

飞回北京时

在机场

她又呛得我有点难受

此刻我们在同一辆车上

她在打盹

我在说话

其实每一句话都漫无边际

天津说远不远

但南人开的车

却怎么也不到

 

在天津某大学的朗诵会

 

有人大声朗诵

有人做秀

逗得我前仰后俯

我一直在倾听

比谁都虔诚

但那寂寥

总在被朗诵出的诗句的间隙

偷偷钻出来

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寂寥

但不知道为何寂寥

其实人多的时候

我总是如此

 

一地烟头

 

我朗诵了一首稍微有点刺激的诗

其中包含“乳房”、“做爱”等词汇

这在我的诗中

真是小菜一碟

这其实是一首抒情诗

一点都不脏

但我朗诵之后

徐江在厕所告诉我

一直坐在下面的

这个大学的领导

很生气

我知道我给组织这场诗会的徐江添麻烦了

厕所的地上有很多烟头

学校的领导看见了

估计又很不爽

我弯腰

狂捡烟头

 

朗诵

 

这首诗我上个月

在清华大学也朗诵过

主持人几次试图中止我的朗诵

我当时一边朗诵一边就想

如果他强行中止

我也一定要朗诵完

哪怕我满场跑

他在后面追

我也要跑着

把我的诗念完

这几年来

我的诗不能出版

若连朗诵都不被允许

叫我如何呼吸

所以

我只能自己对自己好点儿

起码

要读自己想读的诗

并且将它读完

 

 

渤海

 

君儿租船

我们下海

一船的诗人

若是都掉进

泥浆似的渤海

中国就没诗人了

 

塘沽的渤海湾

是一坨大泥浆

但是我喜欢

蔚蓝的大海我见得多了

浑浊的灰色的大海

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想起了长江

除了无边无际

其它的

水的颜色和波浪

都像长江

我热爱长江

浑浊的流淌

 

滨海

 

在这荒凉的海上

向着岸边翘望

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能想象吗

就是这个看似荒凉的地方

整个国家寄予了深切的热望

整个北方的经济

押宝押在渤海边上

整个环渤海的经济

押宝押在这里

天津塘沽的

滨海新区

其实我们就站在

这个时代的心脏上

但在这浑浊的海上

请原谅我

一点也不想

去听这颗心脏的跳动

我有自己的心

并且此刻没跳

 

溜溜5

 

渤海上

 

要是我们不许船夫掉头

强迫他一直往前开

开到望不到陆地的地方

开到只剩下海水和天空的地方

那时我们是前所未有的团结

还是孤独得要死

那时我们该谈些什么呢

还是玩个游戏吧

玩个温柔点的

 

宠物蟹

 

鱼网拖上来

透明的,肥美的,充满色情意味的

是海蜇,还是海星呢

我偏偏看上一只

少腿又缺胳膊的小螃蟹

把它捉到桌子上

看它一颠一颠地满桌横行

真是好玩

我怕把它玩死了

把它扔回海里

一入海水

它就不见了

希望它能平安长大

身残志坚

游遍我从未拜访过的海底世界

 

救急品

 

那天早上隔着厕所门

我临危受命

负责去找一件东西

我脸没洗,牙也没刷

冲到旅馆的小卖部

问有没有卫生巾

旁边那么多男诗人

他们能否明白

一块卫生巾

是多么十万火急

但我还是脸红了

为我们麻烦的身体

为身体里流不完的污血

为我们谈论这些时

的轻浮口吻

或者干脆就不谈

 

现场

 

夜里我穿过旅馆充满霉味的走廊

胆小的灯光紧贴在角落里

服务员不知去向

多好的凶杀案现场啊

凶杀之前最好来点床戏

下手要果断

我这么想着

立刻具备了杀手的素质

不出声地转动钥匙

走进去

让同屋的人吓了一跳

躺在床上

又准确地拍死了几只蚊子

我会不会在梦里对她下手

然后在次日清晨

在我走后

好奇的服务员从床底下

拖出一具美丽的尸体

比一个真正的凶杀案还要

完美

 

火车上猜诗人

 

回北京的火车上

我和何殇坐着

看同一本葵

我从书的后面往前翻

这诗怎么样

猜猜是谁写的

只有几个人的气味怪异

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有些烂诗

原来出自名诗人笔下

更多的时候

我们是靠诗中的地名

而非诗句

猜出写诗的人

这个游戏实在很无聊

 

 

西风野渡8

 

《一条香烟》

 

深圳机场

等候起飞的隔离区

我为而戈买了条

本城生产的好日子

(名字多俗)

这是我第一次

在机场买东西

 

可见面后

丫楞是不喜欢这烟

连软中华也不喜欢

只抽中南海

这个固执的家伙

让我失望极了

 

野渡你说我这种

只对中南海的偏爱

是否也藏着

某种姿态和装逼

说完他终于自各

点上一支,猛吸几口

露出从未有过的酣畅状

 

《钟鼓楼》

 

鼓楼脚下

大排挡

我和而戈

烟熏火燎地

大口烤肉

大块谈诗

 

陆续有一些女人

加入进来

她们一定是从

后海方向而来

我没去过后海

也不知道后海在哪里

但凭感觉

她们应该是从后海而来

 

深圳也有这样的夜晚

同样的移民城

但我一眼就能分辨出

舞女,三陪,二奶或鸡

但北京太牛逼了

我实在看不出

她们的职业

都像没有职业的人

那她们凭什么果腹?

 

后来她们陆续远去

我们也停止谈诗

空荡荡的广场上只剩

我,而戈,钟楼,鼓楼

四个神秘黑衣人

在那儿遥遥相对

 

《酒中江湖》

 

长条桌上

10多人

马非在我右手

老巢正对我

伊沙在他左侧

 

老巢问马非

你觉得我的诗怎么样

马非说你的诗

我觉得你的诗

咽了口吐沫马非说

我觉得你的诗

——不好

 

老巢的酒杯

停在半空

瞪着吗啡

足有20

马非笑着起立

说你别介意

我觉得谁的诗

都不好

伊沙的也不好

伸了伸杯子马非说

我觉得伊沙的诗

还不如你

 

伊沙好象没听见

继续和另一些人碰杯

老巢站起来

也伸过酒杯

咣一声中

我也把杯子

举了举

又轻轻放下

 

《窗外》

 

天津

工会干管院招待所

201

放下行李我就被

窗外一棵大树吸引

午后3点的阳光

在亮晶晶的叶片上

不安地跳动

这样的场景,我似乎在遥远的

某个地方,某一天

见到过

 

后来我们说起南京

中山路两旁遮天蔽日的梧桐树

而戈说难道深圳没有梧桐吗

是啊,深圳有梧桐树吗

仅仅离开两天

我已想不起来了

阳光白花花的,加重了我的恍惚

 

《塘沽港的风》

 

君儿的船

在塘沽海域

向深海游弋

走向船头的

溜溜,旋覆,春树

相继捂住裙摆

我看见风流动在她们大腿上

我看见春树的内裤是*色的

我希望风吹得再猛烈一些

 

环顾船舱

其他诗人们都在打盹

他们一定都没看见

我也只好很不情愿的

扭过头去

但我分明感觉到

风并没有因此停下

它猛烈舔着我的脖子

又朝新港那边吹去

 

《塘沽海域游船》

 

那时——

海水是那么的黄

阳光是那么的灰

走向船头的

溜溜,旋覆,春树

轻轻捂住裙摆

我突然想写一首诗

闭上眼睛开始构思

恍然是与深圳那群

酒肉哥们,结伴游玩

途中又一次

以唯一的诗人身份

牛逼地闭上双眼

一睁开却发现

伊沙浩波而戈马非等

正虎视眈眈踞我周围

第一次在一群诗人中

构思一首诗

那种感觉——

惶恐、羞愧、荒诞都不足以表达

这群混蛋,多么不合时宜!

低声骂完一句才觉得

我分明是受了自己的惊吓

但我又如何将那些四散的句子

找回来

正好舱底流水声戛然而止

船夫开始收网

 

《诗会上的两次尴尬》

 

第一次是在天津

徐江的接风酒桌上

杨黎说不会喝酒的诗人

都是太监,写不出好诗

“这儿没有不会喝的吧?”

而戈拍着我肩膀

“这个鸟人就不会”

老弟,不必打圆场

我知道老杨这个混蛋

并无恶意

再说老子如果擅酒

还写什么鸟诗?

 

第二次还是在天津

告别前夜的酒桌上

马非让伊沙少喝点

明天你有任务呢

小别胜新婚嘛

男生般羞起红晕的伊沙

转向马非:你不也一样嘛

我心底哗啦就泛起一阵悲哀

想想那次出差半年

回去也并未和老婆亲热

如果短短几天我就能在

老婆荒芜的肉体上种出新绿

还写什么鸟诗?

 

写这首诗时

我已返回深圳三天

此刻正和老婆

在一咖啡馆

散淡的聊着

更多时沉默

仿佛一个简朴的仪式

但我深知,这个类似

小别胜新婚的仪式

决不能少

否则我就没有办法

将生活这首诗

继续进行下去

 

《杨黎说》

 

杨黎说我还没到谁敢朗诵嘛

人未到声先起

此时,安琪刚刚登台

 

杨黎指着旋覆对浩波说

我爱她她为啥子就不爱我哩

此时浩波已经喝大,旋覆刚开始喝

 

杨黎说明天去天津泡发小寻

翌日一下火车,丫就收到短信

另一诗人说,发小寻是我女朋友

 

杨黎说这么好的场合那些

带男朋友女朋友来的,都是傻逼

此时原委正挨个向大家介绍男朋友

 

旋覆登台时我捅捅他说杨黎杨黎

发小寻登台时我捅捅他说杨黎杨黎

原委登台时我捅捅他说杨黎杨黎

 

每一次他都侧过身来一脸坏笑

仿佛要把那对眯眯眼挤进肚脐里

那一刻这个老混蛋真是可爱极了

 

 

王有尾9

 

《处理》

 

这些孩子

被丢弃在路边

手拿铁锹的父亲

还要把他们回家的路

也砍断

 

这些孩子

本没有家

有的甚至还来不及

看一眼这个世界

有的甚至还来不及

放开喉咙哭一声

 

这些死孩子

都是女孩子

一起去天津的吴小群告诉我

在她们江西某县城

捡个女孩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28岁的吴小群

准备去天津的哥哥家住一段

她说眼不见为净

她那八个月大的女儿

老公自己会处理掉的

 

《家乡的孤独》

 

沈浩波、而戈、西野和我

在宾馆里漫无边际地聊着

兴致来时

聊到那儿是那

兴致来时

果然就聊到了自己的家乡

谁不说俺家乡好

NO!No!NO!

我们说了自己家乡的许多荒唐事

我们说了自己家乡的许多坏话

那里面分明藏着一个人的孤独

而戈和西野不能放眼一望的孤独

沈浩波和我一马平川的孤独

 

《此诗写给徐江》

 

如果不是因为醉酒

肯定是要和你彻夜长谈的

想着这些已无可挽回也无须挽回的事

想着一些势必会谈及的话题

想着我们说到一起时相视一笑

想着我们争论时一定面红耳赤

就这么想着想着

1100里的长途大巴上

又多了一个做梦的人

 

《无题》

 

君儿美意

出海做渔民

浑浊的渤海湾

船行了几十里

还是浑浊的

水至清则无鱼

船手把够长的鱼网拉上来时

我才知道

此言不真

他们告诉我

这是封海的缘故

其实于我

鱼多鱼少又如何呢

我只是作一个小时的渔民

 

《生活我只活有生之年的那个》

 

生活还在继续

一刻也不停息

有时候我被生活甩出老远

有时候我跟着生活的节拍

有时候我把生活甩得老远

生活还在继续

一刻也不停息

我只活有生之年的那个

 

《此诗写给伊沙和东岳》

 

醉酒

打架

人已醉了

架没打上

 

醒酒之后

招待所大妈

一语道破

“昨晚你喝多了

两个人架着你

直接上了楼”

临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

“架你的那两个

就像一架直升机”

 

《我们家王意可有意思了》

 

“你们家王意可有意思了”

老婆每夸儿子必以此开头

“你们家王意可有意思了

见着小姑娘就亲”

“你们王意可有意思了

睡觉时喜欢摸我的大腿”

“你们家王意可有意思了

小鸡鸡居然也会勃起”

“你们家王意可有意思了

学人说话连口气都像极了”

“你们家王意可有意思了

从天明玩到天黑”

“你们家王意可有意思了

今天居然喊一个乞丐爸爸”

“你们家王意可有意思了

东倒西歪的却不让我扶”

“你们家王意可有意思了

走起路来和你一样头也不回”

 

《夺爱》

 

出门三日

小黑饿死

老婆从老家回来

脸色铁青

一句话也不说

我觉得夜里自然会好的

不就一条狗嘛

夜里我想极了

翻身爬到老婆身上

但她无情的拒绝了我

理由是太累了

我失魂落魄地从她身上滚下来

想着明天就会好的

不就一条狗嘛

第二天老爹来菏

吃完饭就领着儿子玩去了

我再次想极了

但老婆的态度极其恶劣

甚至比昨天还决绝

我这时才知道一条狗的重要

它耽误了我两天的性生活

这还不算

老婆的决绝是我从未领教的

从来做爱都是男欢女爱

这次遭遇了一只狗的拦截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横刀夺爱

但即便是

那只狗的鸡吧也不过才半寸长啊

 

《给葵》

 

来津两日

一直高温

谁想回菏之前

老天忽然

来了这么一出

等车的间隙

我在八里台汽车站后面的一条河旁读《葵》

雷雨忽至

大而且急

我倒乐意淋雨

可我身旁

还有厚厚的一捆子《葵》

情急之下

T恤裹之

跑向车站

河与车站

也就短短

百米路程

所以我一直在

冲刺

 

 


 

 

诗江湖专题——伊沙参加鹿特丹诗歌节

 

伊沙:“荷兰行”组诗及海南行若干

 

《燃烧的大麻》

 

鹿特丹的早晨

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撑起一把破伞

走向中央火车站

要去阿姆斯特丹

 

在一座摩天大楼的廊下

一个干瘦的黑人青年

抽着大麻就过来了

冲我哇哩哇啦地

说着什么

 

大概是因我体恤的前胸

写着英文的“疯狂”字样

他便将我视为

他的同类

才要对我倾诉一点什么吧

 

可是那一刻

我却着了慌

我用英语告诉他

我不懂荷语

他就转而说英语

 

哇哩哇啦

指手划脚

指间的大麻燃烧着

我用英语告诉他

我也不会说英语

 

无比亢奋的他猛然一愣

继而失望透顶地摇摇头

无奈地摊开他那猿猴般的长臂

动作迟缓地转身离去

在这鹿特丹的早晨

 

我目睹了一支燃烧的大麻被雨水浇灭的全过程

 

 

《谁带我去看梵高》

 

他们说得全对

在这里

当你手执地图停下来

就会有人主动上前

问你想去哪儿

如果你张开尊口向人问路

招来的会是一个领路人

这一天

在阿姆斯特丹的水边

我问一个推着单车穿过马路的老头

梵高在哪儿

他便站住了

在我手执的地图上指指点点

等我完全明白之后

还要手推单车给我带路

我一路三番推辞不得

只好用糟糕的英语

与之聊天

他的英语也不咋地

叫我没听明白十五年前

他是从苏里南还是斯里兰卡

移民到此

我看他长得不像是古力特或

里杰卡尔德的同胞

更像是个印度裔

就判断他还是来自斯里兰卡

我从令人生畏的猛虎组织上溯到

我小时候

班达拉奈克夫人送给中国的

可爱的小象米嘟啦

(听说已经老死在上海的动物园里)

说出来却只有简单的一句英语:

斯里兰卡和中国是朋友

他对我来自中国很高兴

问我现在住在哪里

我说:鹿特丹

他说:那可是座漂亮的城市

(他一定是把我当成

和他一样的移民了)

大约半小时后

终于走到不再需要拐弯的路段

他才打算骑车离去

临别还反复叮嘱我说:莫拐弯

再走一刻钟就到了

 

《名正言顺心不安》

 

一场大雨突如其来

浇得我有点发蒙

那会儿已经站在

梵高博物馆的侧面了

我还问清洁车上

一位正吃热狗的

中东裔司机

“梵高在哪儿?”

他一言不发地下得车来

(少见一个不会说英语的)

将我领去停在附近的一辆警车的

屁股后面——后车门开着

车里头——在疑犯该蹲的位置上

蹲着一位十分年轻的小警察

正狼吞虎咽汉堡包

我问他:“梵高在哪儿?”

他一听很高兴

就像听到他爷爷

放下手中的垃圾食品

一跃而下他的警车

带我走了一百米远

来到博物馆的正门

还不忘纠正我说:“不是梵高

VAN GOGH

我仔细听着这原汁原味的

荷语发音

才发现我以前嘲笑过的

台湾译法竟然十分准确

VAN GOGH=梵谷

但我知错不改

仍在心里头叫他梵高

我怕随便这么一改口

他就不再是我年轻时

认识的那个故人了

此次造访会扑一个空

 

《看梵高》

 

 

这是在朝圣

是我曾有过的

青春的证明

我淋成落汤鸡

不甚雅观地

立于梵高画前

整整两个钟头

还是不忍离去

我的感受如何

心中起过

怎样的波澜

怎样的风暴

我既无能为力

把它写出

又不情愿

与人分享

 

《在阿姆斯特丹想北京》

 

这里是博物馆区

坐落在这个博物馆最多的

国家的首都的一隅

在国立博物馆

(伦勃朗是那座宫殿里的国王)

与市立博物馆之间

是梵高博物馆

梵高是荷兰的灵魂

用不着世人提醒

人家就这么认为

就这么做的

它们之间的广场

就叫博物馆广场

此刻我就坐在广场边的

一把椅子上

吃力地想着

在我的中国

在首都北京

在天安门广场

同一个位置上

分别摆放的

都是什么呀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我的屁股下头

冰凉冰凉的

是被椅子上

未干的雨水

打湿的

 

《心,还是心》

 

不到荷兰你不会知道

梵高画得究竟有多像

不是不像而是就是

俗人的眼看不到这一点

是因为他们看任何事物

都不是用心在看

更看不到别人的心——

 

梵高所画的荷兰是有脉搏的

我看见画框都在扑扑地跳啊

 

《背向教堂》

 

在鹿特丹

海鸥与鸽子共食

是最常见的景致

一点都不超现实

 

在鹿特丹

给海鸥和鸽子

喂食最多的人

是流浪汉——

这才是我真正的发现

 

他们背向教堂

坐在广场边的长凳上

用手中的面包和薯条

喂着那些白色的天使

 

从旁经过的我

也很想喂喂

却又怕麻烦

还怕海鸥或鸽子一口

啄掉我这陌生的异乡人的手指

 

于是乎便有如下的一幕:

我贼眉鼠眼贼头贼脑地

将一枚欧元的分币

叮咚一声投进了

流浪汉面前的铁盒里

 

《传教者》

 

在鹿特丹

细雨蒙蒙的清晨

我撑着一把破伞

独自徘徊在马斯河畔

三个传教的青年

两男一女

两黑一白

跟我热情地打招呼

向我分发印好的材料

向我传递上帝的福音

 

我说我是一名来自中国的诗人

跑来参加贵城的诗歌节

今晚在城市剧院

将会有我的节目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

一定要来听我的朗诵

我的诗歌

 

到了晚上

朗诵结束后

我很注意

看看观众中

有无他们的身影

但却失望了

也许他们来过

一听这诗

不像上帝那样说话

就悄悄踮了

传教去了

 

《荷兰人都是活雷锋》

 

好心人

你指一下路就成

别带我去

你忙你的

也别讲太多

因为我不懂

你指一下路就成

在下一个路口上

还有和你一样的

好心人

 

《在开往阿姆斯特丹的列车上》

 

他从一个小站上来

坐在我对面的空座上

穿西装、打领带

手提一只密码箱

高大英俊的中年男子

向我问声好

还想与我攀谈

但看我专注地望着

窗外的风景

只好作罢了

抓起茶几上的报纸

看了起来

他的心明显不在报上

因为每次到站停车

站台上又吹响发车的哨声时

他都会笑起来

一次都不落下

我仔细听那哨声

“蛐蛐—蛐——!”

是有一点好笑

但也不至于

笑得这般执着

为何我望着窗外的美景

总不免心怀惆怅

这让我忽然领悟到

是自由而美好的生活

发达了荷兰人的笑神经

让他们变得这般爱笑

于是我便被他的笑声所感染

往下再听那哨声:

“蛐蛐—蛐——!”

确实滑稽可笑

我也随之笑了起来

阿姆斯特丹中央车站到了

两人哈哈大笑着下了车

 

《埃及艳后》

 

埃及女诗人法提玛

被我戏称为“埃及艳后”

某日晚餐

我取食归来

听见她正用英语

跟美国诗人说我:

“他英语讲得实在太差

我都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列位看官一百个放心

身在异邦

闻听此言

我是脸不会气肿

头不会气秃

因为我从法提玛姐姐的口气里

听出的是一腔深沉的惋惜

 

是的是的

是该惋惜

我的“埃及艳后”

如果我英语好的话

一准儿会泡你

 

《想念祖国》

 

荷兰很美丽

但并不算很干净

随地找出个把烟头来

一点都不困难

我每见到一个

都会倍感亲切

想起祖国

在荷兰

我有很多次

如此这般地想念祖国

 

《宁静的海牙》

 

我在宁静的海牙漫步

想起了米洛舍维奇

 

在中国的时候

我还对他略有同情

 

但是在这里

我享受到了一份幸福的宁静

 

眼见该城的居民

活得像上帝的宠儿

 

想到另一些人却被上帝遗弃

失去了宁静的生活

 

在集中营里哭喊

在大屠杀中死去

 

我就觉得这个姓米的该死

死得蹊跷也行

 

宁静的海牙

是一个适宜审判的地方

 

《我也当了一把活雷锋》

 

受人以助多了

我就想帮别人

成为一种强烈的冲动

在阿姆斯特丹的大雨中

终于等来了机会——

我要送一位迎面而来的

遛狗的老太太回家

就像雷锋当年

送那位大嫂一般

只有一点不同

大嫂抱着孩子

老太太牵着狗

我仗着手中的破伞

忙得很快乐

一会儿给老太太撑

一会儿给小狗撑

自己反倒淋湿了

真的无所谓

可最终受教育的

心灵受到震荡的

还是我总是我

老太太的连声道谢

从我把伞撑过去的那一刻

就开始了

顶多一百米远

好话却说了一马路

到了路边她家门口

她请我进去坐坐

喝上一杯热咖啡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

着实吓着了我

我觉得人与人之间

如此信任还是过了

要是我英语好的话

就要给老太太上一课

“人性是复杂地……”

中国的狗娘养的知识分子

要多深刻有多深刻

 

《比利时雕塑》

 

对于只呆过四小时的比利时

我还能记得什么

古老辉煌的教堂和城堡

都被照相机记下了

空出我的脑袋

让我记住那个老头——

 

他从安特卫普的街头走过

因为不会说英语

而无法为我指路

而强烈抱憾的定格的表情啊

仿佛一尊雕塑——

 

立于原地不动

盯着我问别人

见我问明方向

方才举步离开——

 

仿佛一尊移动的雕塑

 

《安特卫普街头即景》

 

瞧着那些黑孩子

和白孩子

勾肩搭背

嬉笑打闹

招摇过市

亲如兄弟一般

就让我觉得

若干年前

他们的父母

飘洋过海

千辛万苦

移民到此

来得很值

 

把眼睛睁大

我就要发现

一点问题了

在我所坐的

长椅右侧

坐着两个

白种的美妞

一个黑种的胖嫂

正手推童车

从我们面前经过

我看见她俩

一直对着她那

庞大的侧影和背影

比比划划戳戳点点

想要种族歧视不成

最终还是叫我失望

仔细听听——

她们不是在

讥笑她木炭般的黑

而是在议论她的胖

其中一个很担心

自己也会这么胖

后来这俩白妞站起来

走进一家花里胡哨的

乳罩店

 

在安特卫普街头

一个习惯于发现问题的

中国诗人一无所获

无以为忧

 

 

《鹿特丹:高纬度的诗歌节》

 

白昼漫漫

似无尽头

我们读诗

把天读黑

夜色降临

灯就亮了

 

《我把此诗献给今日之世界》

 

江山如画

美女如云

真是便宜了我的眼睛

哦!谁是我此次欧游

所见到的最美的一个

话说那一天

我在鹿特丹

中央火车站

售票柜台前

买票

拿到票猛回头

差点晕死过去

一个身穿黑长袍

头戴黑头巾的

阿拉伯美女

只露出半张脸

就足以要人命

 

《徘徊在花街》

 

应有尽有的阿姆斯特丹

梵高必看其他随便

于是就满城瞎走

撞上什么看什么

我是在最后时刻

才一不留神地踏进了

你等津津乐道流口水的

花街

 

尽管看过图片

见到真的还感震撼

沿街一字排开

一扇一扇的橱窗里头

站的可不是塑料模特

动的活的

白的黑的

老的少的

明码标价

公然出售

 

啊!中国人

在此你无须担心

会有警察抓你

关上你两天

再通知你的单位和家眷

猛罚你的款

搞不好还要送去

铲上半年沙子

挖上一年的煤

叫你妻离子散

叫你家破人亡

叫你身败名裂

叫你鸡飞蛋打

此时此刻

自由就在眼前

安全就在身边

街上走过的这些

高头大马的巡警

就是为了保护

这里的交易

你与妓女成交

便是给荷兰交税

为该国经济做贡献了

 

啊!中国人

你猫在干净的鹿特丹

亚特兰大酒店的房间里

夜夜手淫

说不需要那是假的吧

瞧那个小黑妞

她有姣俏的小模样

还长了一副性感的马屁股

已经为你摁响电铃

示意叫你进去

而那个四张以上

历尽沧桑

饱经云雨

的白种老妓

似乎更对你的胃口

她的活儿一定棒极了

定会让你操飞

让你操中不知身是客

 

自由就在眼前

享乐就在身边

触手可及

身上却有无形的压力

叫我无从分辨

它究竟来自于哪里

我在花街上

徘徊复徘徊

来来回回

走了两遍

走得很慢

像一个放风的囚犯

终于拔脚而走

逃也似的

去了中央火车站

 

除了男人

还是诗人

这便是我在返回的火车上

对自己所做的交待

诗歌节

是一大世俗的理由和高尚的借口

 

《乘夜航飞海南》

 

 

在机场商店买东西

我注意到:有人跟踪我

躲在货架后面偷窥我

 

买完去咖啡厅

要了一杯巨贵的蓝山

醉翁之意在于

我能踏踏实实坐一会儿

舒舒服服抽支烟

这时候

我发现坐在斜对面的那个人

佯装低头看报

却在偷偷看我

像个特务似的

 

尽管我早就是一个可疑的人

但也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

这样的经历了

今儿是怎么了

我想搞他一搞

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

对准他好一通猛拍

但却只拍到一个空座

没有人

 

登机时刻

在浓浓的夜色中

登上那架灯火辉煌的大家伙

舷梯之上

有人踩掉了我的鞋子

“跟这么紧干吗?!”

我好烦——回头一看

没有人

 

在机舱里

在座位上

在朝着无边黑暗尽头的海南岛

飞去的过程中

我感到有多个人

甚至于所有人

都那么可疑

都在不怀好意地看我

 

蹲厕所时

还听到了一丝奇怪的声音

舷窗玻璃上

隐现着一张眉目不清的脸

仔细一看

悄然遁去

 

闭目养神

竟然着了

有一白衫人出现在梦中

告诉我他是苏轼的亡灵

要陪我去逛他的流放地

 

《看日出》

 

沿着海上升明月的方向

去看大海上的日出

 

情怀满满的诗人们

却在黎明到来前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找不着东

便想当然地面朝大海

把太阳等待

 

就在我们干等

如岸上焦渴的鱼

它却从身后

远离海岸线的山顶

冒出金光万道的秃瓢

好似难产的圣婴

 

“虽不见日出大海

却见到日上东山”

想象破碎的我

自我安慰道

 

《海口老城印象》

 

在海口老城的大排档

品尝花枪推荐的清补凉

一边吃一边朝四下张望

恍然以为到了越南

是南越解放前的西贡

我、花枪、小杨

都成了电影中的人物

陈英雄的电影

我听见背后有人在说:

“共军就要打过来了!”

“美国人就要撤走了!”

一副大难临头万事休的口气

我想:把这碗好吃的清补凉

吃完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便吃得愈加慢

 

《鱼疗》

 

 

听说这些可人的热带小鱼

在高于42度的水中方能存活

人类真聪明

把她们招来做小姐

 

我一躺进那温泉的池中

便感受到她们如火的热情

全都冲着我的脚底板

游来了——痒痒的

让我哈哈大笑不止

真乃神仙过不上的好日子

 

她们喜欢我的臭脚

像一群恋足狂似地舔它

说明我脚上有死皮

印证出我有脚气

 

别光舔脚啊

我想叫她们舔一舔

我的其他部位——更敏感的所在

就在水下偷偷褪下内裤

可是她们却像保守的女人似的

拒绝为我口交

 

还全都集中到了我的屁眼附近

窃窃私语蠢蠢欲动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我大声质问着她们

出现了一阵处子般的手忙脚乱

赶紧拉起裤子逃离温泉的池子

 

《海南的孩子》

 

花枪和纪少飞

都自称他们是

土生土长的海南人

我分别问过他俩

同一个问题:

“你的祖上

何时登岛?”

二人的回答竟是一样

吓了我一跳:“宋朝!”

 

认识一个朋友

是认识一个地方的

最佳途径

少飞驾车带我们去

塔市的乡下

到他老丈人家里去玩

好大的院子好乖的狗

他举出一个绑在长竹竿尖的砍刀

砍着椰树上的椰子

花枪则爬到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

果树上去摘果子

我和沈浩波这两个外乡人

只有在树下捡椰子的份

只有抱着那神奇的椰子

咕嘟咕嘟喝的份

 

这时候

树上的花枪

裤兜里的手机叫了

他骑在树杈上接听电话

“喂——”

还打了好长时间

谈的都是报社里的工作

这块版那块版如何如何

我在事后问过花枪

他也是平生头一遭

在一棵高高的树上打电话

关键是:他就敢那么打

 

《我写过,我来了》

 

“海南像古巴

你像卡斯特罗”

 

——20年前

我凭想象写下

如上的诗句

 

——20年后

初登宝岛的我

猛然记起它们

 

我他妈的太有才了

这样的句子

除了才气一无所有

 

当年的骄傲

今朝的耻辱

我早已视才气为粪土

 

《海南岛》

 

那一枚椰子

漂浮在海上

 

天空的情人

俯首的白云

 

啜饮着

他的心

 

《石梅湾记》

 

中国最美的海滩

在海南岛石梅湾

美如天堂

就在眼前

是上帝

送给劫后余生的我之大礼

此刻我站在海边

感慨万端

戴上墨镜

试图用另外一种心情

(数日之前完全有此可能)

是命运底牌的另一面——

以一个癌症患者的目光

再看这人间美景

会有什么不一样

我发现其实不能够啊

再怎么努力

也进不了此种情境

那就别做作了

今得幸存须尽欢

我一下跳了起来

奔跑着扑向大海

 


 

 

江湖好汉三人行

 

侯马:进藏手记

徐江:杂事诗第25

中岛:七月新诗

 

侯马:《进藏手记》

 

1.不经意,就把大唐长安当成了进藏的起点

从北京西站出发

一路火车停停走走

梦里不知身在何处

偶尔瞥见中原小站阌乡

多古的地名啊 闻香

他相信那意味温暖之乡

 

终于见到大地了

大土地和大地方

一觉醒来 上午9

西安站三车相汇

乌鲁木齐至济南

西安至北京 北京至拉萨

四目放去 车站特有的稠密

建筑破旧 简陋 出海丹集团

 

而火车 竟然换了个头

悄天声息地就钩连起来

而西安 它的雄心是重现长安

据说驿站在重建

唐诗在重修

文成公主已重生

正在外院学习现代诗经

 

2.庄稼,到了夜里就由他们照料

 

在一块块齐整的田地上

仨仨俩俩农民在干活

田里总有几个坟包

不用说是他们的先人

死后长眠在自家的地里

想想也觉得幸福

这一派宁静的景色

是多么悠长的回音

 

马嵬坡 史书的字眼

一定是一位乡村知识分子

把这块牌子立在自家田头

战场正是良田

而香艳 永远的香艳

长相思夹着亡国恨

将士怨

百姓要社稷安

也要嫁娘和田园

 

3.对塬来说,葱笼就是一种富饶

又见吹烟

在塬下升起

乡民精心盖乡居

生活简朴而真切

越想爱越觉陌生

越想穷尽越感徒劳

他不写诗一生何为

 

4.尽量少聚,聚易离难。聚会的伤口一个人要舔许久,甚至一生

慢慢的旅途

进食与饮水是简单的享受

慢慢旅途

他拒绝阅读

盲从使人厌倦

辩驳又构成侵略

与大自然对话要穿衣服

穿得太少

就会光想自己

 

5.这场争论竟然影响全国,亲爱的老马

吃了你四十年的拉面

今日方路过你的故乡

见到那肥硕的麦穗

尖利的麦芒

才算领略你的厉害

有多少冒名的兄弟把小店

开到大江南北

你自己在车站的一个不起眼角落

开的那家怎么叫尤索夫

兰州 纯粹的汉家城池

饱含蒙、回、藏、疆的真谛

到了兰州大地

山变得干白

大河像泥桨

倒显得更加庄严

黄土高原到头了

青藏高原陡然升起

内蒙大高原庄严地展开

得天独厚的兰州

三高相汇 古今并存

你使诗人失语

像唐欣一样沉默寡言

移居后才爆发出北京组诗

铁路沿线

道工在铁轨上敲敲打打

献身西北的

不光晓阳岳父一家

异乡人一进东站即可看到

有兰州人痛快地打出广告

包治结巴,

 

6.青海湖畔要举办国际诗歌节,马非却跑到渤海边去了

树叶在阳光下闪光

像少女明净的额头

聪慧、善良而又坚强

一日之间他穿越三城

西安、兰州和西宁

像是专程拜谒口语诗三绝

伊沙、唐欣和马非

他们在边塞写着最现代的

城市之诗

而当油菜花湿润地展开

花儿与少年对歌

山地有了绿意

山形颇像毯帽

青稞酒名是天佑德

封疆大史是他的恩公

他誓言热爱青海

值得爱 随着油菜花稳建地盛开

 

7.铁路警察各管一段,他们应该不输氧,让大家先试验一下

孩子发出悲伤的哭声

孩子的心是否有哭声那么悲伤

吃简单食物的人是美丽的

像远古的祖先

像咀嚼动物表达对大地的感情

列车上的事情就是这样

饮食 睡眠 阅读 深思

隔着两节车厢有人发出留声机般的大笑

她适合做配音演员

表达简单生活背后激烈的情感

天色暗蓝却永不变黑

在车厢缓缓输入的氧气中

他昏昏欲睡 意识蒙眬地

提醒自己不要错过格尔木

是的 他错过了

乘客员干脆回答格尔木早过了

是的 已进藏了

 

8.雪域高原的“雪”是布达拉宫所在村落的地名,没有任何意义,不代表白色的雪,这个雪字到字为止

雪山在天堂边

雪山是巨大的致幻剂

真正的雪山超不过想象的

怎么看怎么像画像照片

雪山为什么永远在远端

当他身临雪山脚下

只有那雪山背后的雪山

更加通体晶莹

像一块巨大的玉

闪亮的泪

有体温的冰肌玉肤

人们毫不犹豫地称呼 女神

这一定是上几万年的崇拜

源自我们还算谦虚的远祖

 

终于见到了

河流开始的地方

就是天堂坍塌的地方

就是巨掌抚摩银发

爱不可遏止

泪不可遏止的地方

逆流而上

他终于觉悟

高原不是同他没有关系的地方

他热爱的古代诗人

写尽了飞流直下

穷尽一生

也回不到这命的源头

 

9.青藏公路上蜿蜒着那著名的绿色卡车,像融入这块土地的一种动物

在那曲他们爬出罐子

把下车视为试水

风真好 混了点三个车头的烟

阳光温暖而强烈

像打碎了灯罩

空气呀尝不出来异样

那致命的氧气

有谁拿它当回事过

高原上的大站

只有几个强健的藏人

穿着国父设计的汉装

当游客试图走出站台

乘务员立即像藏樊

猛扑过来

 

10.牦牛肯定是神兽,到最后越看越非同寻常,它们漫天星布,经常像墨迹般一动不动

穿越可可西里

羚羊真罕见呀

大家盯着车外

“快,那有一只,小黑点”

“那儿,我看见了,电线杆边”

真是凤毛鳞角呀

寻羚羊成为视力竞赛

突然 耗牛出现了

一片 一片 又一片

终于占领了草原

水美草长 遍地牛羊

当然这是牧民的财产

岂可觊觎

针对无主之物

亦以稀为贵

成片的花海熟视无睹

一枝却可以成为邻国国术

但耗牛不在乎这些

它们低头吃草

看上去很像祈祷

 

11.背着被褥出门的人,看起来寒酸,实则温暖,是古代书生,是农民工。他一生要睡多少张床

拉萨第一夜

红景天

高原宁 还是高原安

导游 电梯工和援藏干部

各执一词

他坦然入睡

在信仰之地就要坚定信仰

这一夜是雪神体检

果然 他在一种舒服的感觉中

惊醒

舒服 但不可控制

想停停不来来就难受

呼吸急促 心跳平躺七十二下

对一颗运动员心脏来说

显然不正常

再一次昏昏睡去

他开始呕吐

想喊 喊不出声

他滚下床

挣扎着去拉窗帘

光明 一下涌进来了

伴随着酒店的叫早铃声

 

好愉快呀

原来是一场梦

 

12、为了学画画,她小时候经常躲在被窝里揣摩骷髅头,把老父亲吓的不轻

庆祝香港回归十周年庆典的

电视直播中

他享用了拉萨的第一顿早餐

昨天在拉萨火车站

碰到的第一个搭话者

是卖地图的河南人

这名肤色已黝黑的小贩正色道

不管你是当官的

还是科学家

我明告诉你我是传教士

福音使者

我不禁错愕

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

这老哥的勇气

堪比清末的西方传教士

信仰之地有信仰之争啊

酒店服务员讲

窗外就是布达拉宫

她所言不虚

尽管是指对面客房的窗外

但确实仰鼻可触。

 

13.那年在圣马可教堂,前后左右的人都向他伸出手,眼神似乎在说,兄弟

五色经幡 碧云蓝天

一千年 大昭寺的每一块石头

都被朝圣者的额头磨亮了

大昭寺的每一根檀香木

都被酥油浸透了

他看到鹿跪在*两侧

而山羊是寺院的建设者

松赞干布大英雄

这个吐蕃王

从天国尼泊尔

迎娶了赤尊公主

从君国盛唐

迎娶了文成公主

他追求的是男人梦

蹄造的是人间佛国

该实现的却实现了

三十三岁撒手而去

观音是本尊

江山传给藏妃之子

大昭寺 西藏之肚脐

宗喀巴戴着尖帽子

班禅与达赖互为师徒

一派庄严之

导游介绍寺中一个石窟窿

圣徙附耳

会听到鸭子在扇动翅膀

邪恶之人

会听到魔鬼心脏在跳

平庸之辈

将什么也听不到

不用试了

他既便佛像之下

双眼也没有错过一个进香美人

没有错过供桌上那怕一毛纸币

 

14.窗帘拉着,他梦见自己睡不着,满地是李白的白。思乡其实是思人

雄伟的布达拉宫

“真美,跟画报上一样

哪天我也要去看看!”

亲爱的 相信我

布达拉宫是爱情之宫

失败之宫 逃离之宫

当然 有人更希望它是政治之宫

领袖之宫

冬宫也即温暖之宫

下雪天幽会无所谓保密

因为脚印会留在雪地上

八廊街的秘密在布达拉宫

一世世的灵塔

安放在红色的白马草围墙内

可是没有你

伟大的仓央嘉措

我唯一的一条哈达献给你

不能指望布达拉宫

护佑一位诗人

但可以祈求它保佑爱情

这不是宗教的宗教

维修宫殿的藏民们

露台上唱着动人的劳动之歌

生活情歌

她们的一生

似乎是为了把一块土地磨亮

把一段尘世灌满善

而密宗多少令人起疑

如果香巴拉真的没有忧伤

没有痛苦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15.听说布达拉宫明年不让进了,这就对了

成吨的黄金黄色怎能打动我

珠宝和美玉也不能

你没有金质灵塔

也没有银质塑像

但你有情歌及秘史

有鹤的翅膀

和雪地上的足迹

我只有一条旅游团的哈达

和一颗尘世的诗心

那些藏族老女人

转经的嫫拉

她们的脸儿曾经像白亮的月儿

在情人心里渐渐的显现

今日老后的身躯

比南方的弓还要弯

在八廓街

这是多么值得珍惜的脸庞

有三个微笑比老核桃更香淳

褶皱也更深

足以照亮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16.到了深夜,大昭寺门前还有五体投地的。他弯下腰去,那石头仍是热的

诗人到鹿特丹去查档案

汉人到布达拉对户口

十六罗汉 据称是真传

在内陆 济公和唐僧

不仅将罗汉名额增至十八

还成了有头有脸代表人物

为我所用

吾辈真经

这样功利倒也方便

大家使劲地议论

五体投地的朝拜者

他们不停歇地磕拜

行,不用减肥了

好,最起码锻炼身体

想吧

用这自以为是的想

去触摸那无常与空

 

17.送团长到医院输氧,邻床就躺着一个康巴汉子,胸膛几个刀洞

不知死 焉知生

有人活着灵魂出窍

有人死了鬼魂不走

赖在穿过的衣服里

在自己相片里

汉人讲入土为安

入土在西藏却是留给瘟疫的

火葬是给斗殴致死和枪毙的

水葬之上还有天葬

遗体被秃鹫吃得越干净

越受人尊敬

天葬师是高明的解刨家

与高大的鹫有神秘交往

大师说,再聪明的脑瓜

不考虑无常和死

都是呆子

如果格崩一声就完了

他无话可说

如果预期的死亡呢?

功名未遂

情缘未了

死有不甘呐

世界上没有比死亡

更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了

他宁愿消失

在大自然的天葬台

痛恨不能阻止

什么人出现在他的葬礼

现代社会遗体处理由法律说了算

文化风俗和个人意愿仅供参考

他想到最好遗嘱就是

角膜捐了

有用的器官都捐

病变的给医学研究

但做到这点也得有身份

否则光办手续

就不知给人添多少麻烦

 

18.那其实是普通的柳树,但早在诗经里它就有动人的风姿

硬币必然有两面

有肃杀的冻土、石海

就有秀丽的林芝风光

泥洋河温玉般连绵不绝

两岸郁郁葱葱

紫色的花儿像苦修的比丘

树木矮壮,圆头圆脑

短柄的绿色火焰

按照自个对生活的理解

熊熊燃烧

把林芝比做小瑞土

地上应说稍逊三分旖旎

而天空却赢七分奇绝

哈达般的白云缠绕群峰

玉披般的雪峰美仑美央

啊,林芝

大自然仿佛要把愧疚西藏的

全都补给你

一个仙境掉到半空

连藏香猪也毛色黑亮

在绿树夹着的公路上

溜溜达达

逼着汽车一刹再刹

据说每头猪都有名字

不知自己是否知道

公路两旁的简陋茅厕

每人一次一律一元

政府号召藏民不仅要来世幸福

今世首先要致富

他看到一头干净的耗牛

从容走进正在建设的水电站

在八松措

一个满脸鼻涕的小男孩

被摄入镜头后索要五元

孩子 你要多了

脸这么脏

 

19.“报春杜鹃阿,请不要满腹愁肠。”

鸟落在石头上

据说这并非鸟儿本意

乃是天缘

就算天缘吧

之后鸟儿该怎么办

变为一尊鸟化石

永远地陪伴着石头

或者石头一掠而飞

与鸟儿在天空并肩比翼

缘解释不了一切

但要相信缘能解释一切

同行的游伴是三世修来的缘

信缘却不要乱结缘

因为天国的路不要轻浮的人

他很开心有一个纯洁的旅行

怀着平常的探求的

有点痛苦有点宽容的心

年轻时一位好友

就这样忠告他

可惜……

他的后半后不得不在赎罪之中度过

 

20.漫山遍野的羔羊,牧人自有他最爱

在拉萨河畔

他一眼看到一块

浑圆的白石头

又看到一块红石头

他迅速地把两块石头

撂在一起

撂在江边

江水无情

顽石无意

他跑步回到旅行车上

 

21.她最是风采超俗,赛过印度的神山,使人不敢仰视,魂牵梦绕

柏木修长,直上云天

是我佛亲手竖立的幡杆

他看到全球正变暖

雪山融化

巨大的伤痕裸露山巅

他从来没有清楚地想过

地球的皮肤

划开之后

有时是血红的肉

有时是惨白的筋

像出了一个重伤害的现场

母亲被蹂躏

凶手是我们

 

22.他那年在欧洲漫游,碰见的熟人比在北京街头都多

那曲的民居简陋

林芝的华美

不管那儿

都有四川人的饭馆

银行是国家开的

茶馆是带酥油味的

台球桌摆在草原上

长发的客人骑摩托车过来

国税局、林业局、农技站

派出所已经统一了标识

警务室的黑板内容

是马克思主义的祖国观

 

23.那人穷凶极恶地挣钱,是不是也要捐到寺里去

圣地一千七百寺

多少蓝天白去中

当他站在巨佛像前

深感言语的艰难

他合起双手祈祷

屈下膝盖祈祷

他干脆转了起来

围着佛像一圈

围着寺庙一圈

围着拉萨一圈

围着上千公里的圣湖一圈

人向佛应倾诉怎样的语言

他看到藏人兜售小商品

无法像汉商那样巧言令色

于是或哀求或强逼

他理解这言语的局限

形体语言太过私密

不宜在公共场所公开表达

旅客不快又恐惧

当他提起笔

他庆幸有话说

庆幸他用诗歌阐释自己

阐释对命与生活的

怀疑,信赖以及爱

 

24.多少伟大的民间画家,终其一生,画满了青藏的万千寺壁与梁柱

他沿着白居塔内的

木梯旋转而上

在第八层

邂逅一只小鼠下楼

狭路相逢

双方一时犹豫铸躇

相持在这六百年的窄梯上

片刻

他选择了左侧

谨慎地迈上一步

小鼠也就从右侧

一阶一阶下塔了

白居塔

号称十万佛塔

金刚护法面目凶恶

使他不由心生怯意

 

25.尊者忆及年幼学法常常坐不住,走来走去,老经师跟在后面规劝:您圣明,劳驾,请坐下……忍不住潸然泪下

穿着校服的藏族小学生

穿不起校服的藏族小学生

他们从希望小学出来

沿着中尼公路回家

他们高高地舞臂

向过往车辆招手

向客人微笑

他们有明亮的眼睛

洁白的牙齿

他们是这神秘大地的新主人

生来带有使命

 

26.这帮人实际上是诗教的,信仰诗歌,也就是相信人,相信爱

沿着雅鲁藏布江逆流而上

他去朝拜扎伦布寺

日喀则

千山之宗 万水之源

莲花生大师预言早已应验

他知道行政区划的珠峰就在这里

但已不是一个普通中年汉子

可以抵达了

与刚下飞机就进高压舱的人相比

他理解的西藏一定是不同的

与踏遍西藏

超过八千米的十一座高峰的探险家相比

他所看到的西藏一定也是不同的

他用硬物顶着身体的痛处

像一个叫马原的汉人

那样喘着粗气

向孔繁森工作过的阿里

投向尊敬的一瞥

他有他自己的珠峰

他永远不会停止攀登

 

27.慢慢懂事了,他开始读糊在家里墙上发黄的报纸,黑框圈着国家大事

扎什伦布寺阳光普照

鲜花盛开

见到大师

像在世界的一个角落

见到故人

当他是个小学生时

就常在广播上

听到大师那长长的名字

每一次

他就想到我们伟大的祖国

幅员辽阔 地大物博

是个多民族的国家

内心涌起对祖国无比的热爱

大师饱经磨难 相貌堂堂

庄严慈爱宽厚像阿爸

扎什伦布寺

大师已回家

他希望这里刺眼的电线杆

埋入地下

这里的难闻的下水道

疏通改建

这里有生长的爱

这里有正在书写的奇迹

 

28.真的,谁能告诉我羊卓雍措湖的鱼是不是攒了八亿斤了,这些鱼老死了,还是拿去做鱼油了

导游德吉是藏族女孩

她讲日语柔顺

讲汉语粗犷用力

讲母语自然嘹亮

也许是她对三种文化的理解

我请教仓央嘉措的诗歌

她认真地用藏语哼唱了一会

告诉我是口语

就像她们平时说话

她画壁画的藏族老公

连夜去书店买了大师诗集赠我

德吉爷爷生病

她因此离团

我好生不舍

换导游是内地姑娘

入藏八年 学法出身

有客人留言赞美

她是他们见过唯一的

把他们带入另一个

精神世界的导游

对,没有问题

果然她很巧妙地把我们

带入一个又一个购物陷阱

我断定那帮客人

要么本来就没有精神

要么就是对这个

闯西藏的学生妹

产生了爱情幻想

我团秘书长终于发火

并且愤怒地揭发

他发现前导游根本没有去陪爷爷

上一个日本团挣钱去了

啊,冲这个我更西藏

也更爱来西藏淘金的人了

 

29.他承认心意难解,除了头上的松石,行踪也难知

回到拉萨

从林芝回到拉萨

从日喀则回到拉萨

从纳木措回到拉萨

在西藏四方漫游

最后总是要回到拉萨

他拥有拉萨宝贵的四夜

一夜用来头痛

一夜用来醉酒

一夜用来歌舞

啊,最后一夜

光临八廊街的黄色小楼

当炉女讲不好汉语

着急地解释着一个事

我们最终还是没搞懂

同行的老警从不去酒吧

非常纳闷没有下酒菜

这酒怎么喝

玛吉阿米

从来就不是符号

就连睡眠的四夜

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30.卓玛和央金是天仙般的孪生姐妹。没办法,是真正的汉人就不可能娶双妻

当全世界的风景

朝着一个方向

当全世界的美女

追求一种气质

他承认纳木措圣湖的美景

他写不出

纳不措湖畔少女妈妈的美丽

他写不出

他相信他的气喘吁吁

不仅仅因为缺氧

只要专注

例如端稳相机

他就气喘吁吁

他只要琢磨 寻找词汇

妄图描绘这圣湖与神女

他就难以呼吸

无话可说 气喘吁吁

在八廊街是玛吉阿米

在圣湖畔必定是少女妈妈

 

31.唵嘛咪叭呢哄

在拉萨街头

一位藏族老人教他念六字真言

他只轻轻学说了一遍

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他从雪新村路

走到林廓北路

又到娘热北路 北京中路

当他又站在林廊北路时

他发觉

正好绕着布达拉宫转了一圈

转吧

他已学会了用西藏话

向光荣的拉萨

古老的西藏

表达新鲜的崇敬

 

32.到机场后,他使劲跑向卫生间

在内地普普通通的杨树

到了拉萨

根基粗壮 树冠华美

枝叶明媚而绰约

宗师风范俨然

他感受到了一阵清风

享用了片刻阴凉

他同拉萨市民

在酥油茶馆听锅庄

他痛饮了一满壶茶奶

赢得了老板娘

吃惊又开心的笑

 

33.只是十日游玩,不能美其名曰援藏

拉萨的最后半日

他不知怎样才不算辜负

他想参观哲蚌寺 小昭寺

想去八廊街上淘东西

他想去学校

听擅长诵经的嗓音读课文

他想去医院

看开颅手术医生

是否顺便也检查一下灵魂

他想去法庭

法官与佛怎样分工

他想去监狱

是否有人在那里苦修

他想去单位

晚报讲官员到江西学电子政务

他站在酥油店前闻味

分辩与荷兰奶酷的区别

他走进藏药铺

看唐卡讲生殖过程

他站在拉萨街头

这儿是唐柳和杨树的再生之地

 

34.尊者遨游慧界,心存痞根者诋毁有加

再见了,拉萨

再见了,西藏

德吉正在带日本团

贺忠正策划雪顿节

写拉萨河畔迷情的新诗

一位藏族女博士

攻克了耗牛冬季饲料的难关

一位援藏干部暂住宾馆

一位磕长头的朝拜者

已接近拉萨

太阳和月亮

正同时辉映着拉萨

亿万朵白云

飘浮在西藏上空

再见了,拉萨

再见了 西藏

他花了四十八小时进藏

几分钟就升到了云端北上

他花了四十年进藏

要用一生来离开

 

徐江:杂事诗第25

 

《假装的<天问>

 

为什么

他们总是想

把李白和

唐朝皇室

都考证成

外国人

 

《人性》

 

这次

楼群中跑出来的

还是一条叭儿狗

 

这次

它望着我的车轮

呲了一下牙

 

这时

我的上下牙

忽然就一紧

 

我乐了

我怎么就那么想扑上去

把它撕碎呢

 

对一只千百年来

号称是“朋友”的

 

《沈奇老哥》

 

关于评论家沈奇

有许多地方

是我这个评论界的晚辈

看不懂的

 

比如他曾

不止一次讲

北大的谢冕

是中国诗歌界的马克思

谢的同事洪子诚

是中国诗歌的恩格斯

 

老沈当然是在

给我们复述

那些北大诗歌博士

对两位导师的吹捧

问题是他复述时

眼睛忽然从镜片后

 

射出两道

意味深长的光

 

《电影里的沉默者》

 

他们是切•格瓦拉

二十岁旅途中遇到的人

有的招待过他

还以为招待了

一个实习医生

 

这是一帮

热情的主人

贫穷和苦难中人

南美大陆上的“草根”

他们正是格瓦拉未来

想要解放的

 

无权

无势

没有声带

即使日后

有权有势

也未必赞成

革命的血腥

 

但是“切”

想解放他们

上帝

让这些人

考虑各自的生存

让“切”

去照料

整体的生存

 

这么

想着

看着

我对那帮

“沉默的大多数”

生出了一丝

矛头直指自己的

宽容

 

《中年的挪威女长笛手》

 

拒穿长裙

深色条纹职业装

大腿把裤子

绷得有些紧

神情之严肃

足以让人想到

任何电影里的女强人

 

有一个小时

她在《星球大战》

和祖国的旋律里蹉跎

直到这套

Beatles组曲”响起

她的乐器才

终于吹出了体温

 

因为坐得近

我抓紧时间

瞅了下她的脸

隐约的红晕里

1970年代的

欧美风情

 

《红楼选秀》

 

“你的第一个扮演志愿是——”

“焦大!”

 

“那你第二个想演——”

“薛蟠!”

 

“那,那……第三——”

“贾政!”

 

一边看电视里那些

女里女气的小雏鸡

一边在脑海虚构

自己参加选秀的情景

 

我对自己

稍稍松了一口气

 

《也是暮歌》

 

每到傍晚

夕阳渐渐散去

风一点点吹起

小区旁边的铁道

就会传来

火车的汽笛声

 

每次都以为

那是在白天无数次

看到过的

那种长列货车

直到刚刚发现

原来就是一个车头

 

一个普通的

掉了漆的

长着前后同样

两个脑袋的机车

在漫长的铁轨上

孤单跑着

 

 

中岛七月新诗

 

翻开

 

我认真的读了你的来信

并且认真的走了进去

 

窗外

我看见太阳

在你的头上升起

而我

已经到了午后

 

他们关闭了声音

让血液停止

在他们的身上

已经没有了热度

 

我漂浮到现在

也没有找到

可以落脚的空地儿

我还以为

这是在闹着玩

其实我看着你们

心里在哭

 

我的正面和分币没什么不同

而我的背面

却让我大吃一惊

 

看见自己的面孔

在儿子的作业中

再次出现

我突然发现

父亲这个称呼

不是谁都可以

承担的

 

我把自己捆绑在了

一颗即将爆炸的

日子里

我等了半生

也没有听到

你的欢呼

 

我是时代的幸存者

并且肩负了

幸存者的使命

 

我的经历

正是你在未来中

读到的历史

 

在你的记忆中

我不经意的留下了

最精彩的故事

 

 

三代检查官

 

父亲怀疑我全身

都出了问题

让我多注意身体

 

妻子怀疑我跟

全世界的女人

都有关系

 

儿子

希望我每天

都为他

揣满五颜六色的

巧克力

 

我的弟弟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

面对这个世界

他缺乏足够的勇气

他的眼睛永远向你

乞求什么

而最大的不幸是

他没有任何的特长

 

胖胖的身体

又无法弯下腰干活

依赖成了他几十年

最大的生活姿态

对明天一无所知

对于自己

他只能走一天算一天

 

傻逼中岛

 

静静地坐在楼梯口

思念着我的女友

她在北京一个叫云岗的地方

为想漂亮的女人和为了给

男人看漂亮的女人

做着面容

 

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南人

一个国企的副总

有可能

他们会在某一条街上相遇

她会不会去想

",这是中岛的朋友"

",这是中岛的女友"

 

也许有一天

南人去做美容或者"拉皮"

他躺在那里

望着微笑的

我的女友说:

"我是个诗人"

我的女友突然想起我

",快一个月了

我还没给中岛打电话呢"

我的朋友也会

突然惊讶地坐了起来

吃惊地问:

"你也认识那个傻逼中岛?

 

雪的远方

 

这片白色的羽我读过

她飘的时候在读 她落的时候在读

我童年的时候在读 我青年的时候在读

而现在

我依然带着热烈和真诚在读

只是读的次数更多

思念的心情越重

 

宝清,我默默地把心撑开

与你飘动的情感汇合

宝清,我的眼睛

在你成长的光芒中

涌入

 

宝清,我是你的儿子

我熟悉挠力河

我在它频频闪亮的内心畅游

我熟悉珍宝岛

儿时缅怀英烈在英雄的松树下留下誓言

我熟悉《小运河》

我用我的青春实现着文学的梦想

我熟悉最热闹的中央大街

我穿过它

像生命穿过快活的太阳

我从童年的脚步

把你的世界读遍

 

宝清,希望把我的影子带走

而我的心依然留在了这里

我的成长依然与你的生命一起成长

我的理想依然在你的灿烂中开花

我依然在你土壤里燃烧

在你的生命里歌唱

 

我永远是你的

生命血液中的

汩汩流淌的一支河流

我永远是你

不变的儿子

 

我读你

这意味着我永远

属于你

属于这片圣洁的雪

 


 

诗江湖——实力一派

 

沈浩波:新作若干首

而戈:中国高考等一批

九月:父亲等几首

朱剑:最新诗歌

独孤九:新作一批

杨瑾:新作若干

方闲海:7月作品选

金轲:几首新作

得儿喝:新记事及其他

金黄的老虎:在兵马俑面前等

温永琪:新诗一批

水笔:最新诗歌若干

陈衍强:散打诗歌一组

西毒何殇:七月之诗

小宽:死亡之事等

 

沈浩波:新作若干首

 

佛珠

 

生意人的饭局

我得找些话题

比如

坐在对面的S君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

一问才知

他竟然信佛

我暗自窃笑

屠刀垫在枕头下的人

也敢自称信佛

他的脑袋竖在佛珠上面

让我想起一个词:

佛头着粪

我向他要来佛珠

信手给自己挂上

满座人都惊叹起来

A说:你身上就缺这串佛珠了

B说:带上佛珠你简直是个真和尚

C说:我看你有佛性

S说:这佛珠是我从五台山求来的,送给你了

我吓得赶紧把佛珠取下

一把塞回S的手里

那一瞬我是真的害怕

怕他们说的是真的

 

外婆去世

 

外婆去世了

故乡的亲人

在一场瓢泼大雨中

为她送葬

 

送葬的路说长不长

用去了我30年的时光

我花了整整30年工夫

才把童年时认识的那些老人

一一送进坟地

 

一个都不剩了

战火

逃亡

饥饿

批斗

贫穷

他们的一生从未幸福

 

连死亡

也被烧成骨灰

 

再花30年工夫

为现在的老人

我的父母辈们送葬

 

他们从出生开始

就被剥夺了灵魂

在谎言中长大

在空洞中衰老

2007-7-9

 

少年和士兵

——将此诗送给想当解放军战士的春树

 

我的家乡有些偏僻

有一个少年

13岁了

甚至没有见过一名

解放军战士

只是在书本里

想象他们

1983年的某一天

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绿色军装的解放军

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

他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自行车快到他跟前的时候

他突然咕咚跪下

举手敬礼

大声说

“解放军叔叔好”

吓得那名解放军

赶紧下车将他扶起

5年后

少年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

那年春末夏初

他在大街上

和一群学生以及市民一起

阻拦一辆军车

枪声响起

人们四散奔逃

一颗流弹击中他的前胸

没有人知道

在他倒下的一瞬

有没有看到那个

朝他开枪的

穿草绿色军装的解放军

 

司马台长城

 

二姐从家乡来

我带她去故宫玩儿

聊起过两天

带她去长城的事

聊起了

司马台长城

我突然想起

一件往事

1999

大学毕业前昔

有一个和我同一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的家乡男生

和他们班同学一起

去司马台玩儿

半夜坠落山崖

他的父母来接尸体时

哭得肝肠寸断

他是家中独子

考上重点大学

竟在毕业之前

活生生被摔死

每当提起司马台

我就会想起他

没想到二姐居然知道这事

她的一个同事

是这男生的邻居

二姐说那年暑假

跟这男生一起去司马台的学生们

集体来到男生家

进门就下跪

冲着二老喊爸爸妈妈

他们说

“从此我们都是您们的儿女”

当时情景

至今说来仍然感人

但我想问

一晃快10年过去了

当年下跪的那些

喊过爸爸妈妈的那些

可还曾有人再去看望过你们曾经跪下认了的爸爸妈妈

可还有人经常记得那白发苍苍

活得毫无盼头的二位老人

你们煽情的一跪

满足了自己道德的虚荣

甚至可以在茶余饭后

提起这美好的一跪

这告别青春的仪式

而悲哀和绝望

而空洞的人生

从此永远留给

你们叫过爸爸妈妈的老人

 

新闻:无锡治理水污染

 

我在心里冷笑

笑声让我自己的心都发凉

 

不就是喝不上水吗?

你们多悲愤啊?

跟死了爹娘一样

不就是蓝藻爆发吗?

不就是化工污染吗?

不就是喝不上水吗?

死人了吗?

没死人你们叫个鸡巴!

 

你们不死,有人会死。

政府终于要关闭太湖流域的两千多家化工厂了

这些厂就不开了吗?

统统跑到苏北去吧。

那里人多,土地广袤,人们可以慢慢死

他们死得很不着急,一个村庄,一年只死十几个

 

从现在起,我的乡亲们

可以死得快一点了

 

君儿

 

这个时代所有的人都腐烂了

只剩下诗人像鱼一样呼吸

 

我在渤海上看到了沉默的你

倚着栏杆什么也不说

 

我从你平静黝黑的脸上

看到了一把白花花的盐

 

你没有说出的

即使在梦里也守口如瓶

 

我在昏沉欲睡的街道上看到了焦虑的你

在烈日下你像一头固执的困兽

 

在我们身边你是一个诗人

更多的时候你是家庭主妇

 

写诗的房间里挤满干燥的人

一转身的摩擦也会引起火灾

 

我看着你失落的离去

忘记了跟你道别

 

黑色的皮肤让我想起另一个女人

裹着黑色的头巾

 

她叫阿赫玛托娃

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她

但命运不会恩赐给你那样的苦难

 

下班

 

审完最后一份合同

看完最后一页稿子

接完最后一个电话

骂完最后一次娘

伸长胳膊

发出一声呻吟

该下班了

 

但我没有

打开文件夹再读一遍

这个月写的那些诗

 

这才是我的

最后一项工作

每天都要做

比任何事情都投入

并不是在看这些诗写得如何

而是在检查我的生命

 

上帝

 

我买了一只黑色的兔子

和一只白色的兔子

给儿子当玩具

 

白色的兔子很快就死了

儿子还不懂得悲伤

装在铁笼子里的小兔

本来就没有几天生命

 

我站在三米之外

看着啃食白菜的黑兔

到底还要再过几天

它才会死去呢

 

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就是

有个什么东西

正在背后

看我

 

老强奸犯

 

老强奸犯

在看守所里垂泪

一辈子没哭过的老东西

无助得像个孩子

没有人来看望他

狱警的皮带抽得他的黑皮肤露出了红瓤

孩子们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村里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了

他在悔恨和绝望中落泪

 

但他错了

 

女儿发疯似的在县城托关系进去看他

女婿在四处找打探

他的大侄女从上海赶回

在家里等了整整一天的消息

她只是他的堂侄女

平常都不爱搭理这个穷老头

她的二侄女在北京旅游

逼着老公赶紧回去

她们认识一个公安局的官员

 

所有的人都在出动

 

全村的人都在劝那受害的老妇翻供

毕竟只是强奸未遂

毕竟只是一时糊涂

再说都是乡里乡亲

何必呢

 

还有人心急如焚

 

心急如焚的是我

他的堂侄子

再怎么也不能让他坐牢啊

坐一年也会要了这老东西的命

大姐二姐都出手了

如果还不行

我就要从北京带着律师回去

 

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场景

 

当二姐今天早上平静的告诉我

老家伙已经被放出来时

我恩了一声就匆匆上班去了

走在路上

阳光照着我时才忽然感到有些温暖

 

外婆的葬礼

 

外婆的葬礼办得隆重

母亲哽咽着朗读她连夜写出的长达好几页纸的祭文

二舅从遥远的宁夏赶回

小姨请来了做法师的和尚和唱戏的班子

刚刚做完手术不能动弹的大表哥躺着也要家人把他抬回一百公里外的老家

 

这些都是母亲回北京后向我描述的

 

其实我知道母亲在心里埋怨我和弟弟

只是她没说

 

我甚至能感受到遥远的家乡从小对我特别好

也是最重亲情的大表哥的埋怨

他当然也没说

 

我终究没有回去

确实是因为太忙

但奶奶去世的时候

我可是想都没想就抛开一切匆忙飞回

 

母亲的失望我心知肚明

 

可是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很小的时候

我多病

父母为了带我求医

把弟弟托付给外婆

他被绑在一辆童车上

嚎哭了整整一周

 

我记得这件事情

并不意味着我恨我的外婆

她那时的难处我当然知道

 

但是有些感情就是这么慢慢流失了的

 

寂静的乡村

 

青壮年走空了的

美丽的乡村

偶尔在路上飘着的人

像个游魂

一只山羊

想象自己是长颈鹿

伸长脖子

够一只柿子

一个老人

没忍住

在长满杂草的路上

强奸了另一个老人

他进了监狱

她吊死在屋顶

 

 

只有在她的身旁

我的目光才变得柔软

她洗完澡出来

神情宛如处女

如果不是肚子依然有些大

你根本看不出来

是个生过孩子的女人

她因此很自卑

因为肚子变得那么大

我太累了

躺在沙发上

头正好

枕在她的肚子上

柔软

并且肥沃

让我内心宁静

我静静的听着她肚子里发出的声响

就像里面还有一个孩子

我枕着她的肚子渐渐向梦中沉去

芳草萋萋的坟丘

覆盖住我的身体

 

玩具小熊

 

儿子在床上

熟睡

爸爸

温存而怜惜的

看着他

 

爸爸凝视的

余光

瞥见

儿子的小熊

孤单的

躺在另一侧

 

爸爸的心

被什么

狠狠

揪了一下

 

伸手抚摸

儿子

明亮的额头

 

读好诗如吃肉

 

读好诗

如吃肉

肥的

满口腴香

瘦的精道

挥动牙帮子

猛嚼

嚼到

牙龈疼

我是一头

奔跑的猎豹

你读我的诗

有没有闻到

血腥的

刚刚撕下的

生肉味道?

 

尹丽川导演的电影《公园》

 

《公园》在电影学院播放

我在上海出差

没有去看

 

后来《公园》在中央戏剧学院播放

我正好有事

又没看成

 

作为尹丽川的好友

我有点惴惴不安

 

那天诗人朱剑来到北京

尹丽川让我和他一起

去一个什么大厦看《公园》

 

我把地址给了朱剑

他跟崔恕去了

我也推掉晚上的饭局

准备去看《公园》

 

但在办公室加班加着

就忘掉了时间

想起时已是晚上七点

 

我还没吃晚饭

又是北京堵车的时刻

电影八点开始

 

我坐在椅子上失了半天神

咬了咬牙

算了

这次不看了

 

我觉得特别对不起尹丽川

这是她当导演的处女作

几乎就是含辛茹苦

生出来的孩子

 

但想到这里我突然又轻松了

操,老子生了一个真正的儿子

一岁零八个月了

她尹丽川不是也没来看过嘛

 

读某诗刊

 

捧读某本诗刊

先读自己的

又有几首

被我忽略的杰作

被编者发现

真的是好诗

如同圆石

置身流水

我随手写出的诗

竟如此之好

好到

被我忘记

 

但我怎么就

将他们如弃儿般

给弄忘了呢

但我怎么就

没忘记那几个

长得难看

从来没人待见的

野小子呢

 

我指的是:

《一把好乳》

《强奸犯》

和《淋病将至》

 

这三个家伙

早就离我而去

自个儿打家劫舍

他们是这个面瓜充斥的世界里

会杀人的强盗

我因此记住了他们

你们因此

永不待见他们

 

但他们家喻户晓

女婴夜啼时

大人会吓唬她说:

“小心,《一把好乳》来了”

 

时光中有人被遗忘

 

再次和你相见

已是五年之后

我是一个孩子他爹

你是另一个孩子她妈

你看着我的脸笑个不停

怎么也无法想象

 

你带着孩子出场

笑容如同昔日

你说我除了瘦

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们坐在一起

仿佛杳无音讯的五年从不存在

 

如果时光真的静止

你怀里的孩子从何而来

突然提到某人

你好奇的问

这个人是谁

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的心咯噔一下

没有说话

 

很多年前

有一个晚上

我和你

在一个小酒吧喝酒

后来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被你遗忘的某人

那晚是他结的帐

那晚我喝得大醉

那晚我跟你

回了家

 

那晚我遇到了

我活到今天所遇到的

最滚烫的嘴唇和舌头

我蜷曲的阴茎

融化在其中

那是我第一次

把精液射到女人的嘴里

你就着橙汁喝下

 

后来你丢失在我的时光中

我在你走失的时光中怀念那个晚上

我想我欠你一次真正的高潮

欠你一个疯狂的夜晚

我为此

积蓄了很多年力量

 

当你怀抱稚子重新出现

你却已忘记了那晚喝酒时在场的某人

如同一枚鸡蛋

裂开一道细缝

一些汁液

从我指间淌走

 

在时光中我的阴茎

再也够不上你的嘴唇

在时光中

我被你吞下的精液

是否也化成了香甜的乳汁

 

洪洞县里无好人

 

无非是抓来劳工,逼着干活

无非是殴打,无非是用烙铁烙他们的皮肉

无非是打死了扔到山里去

无非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住在城市里的人,别装得这么义愤填膺,对于你们来说

这些消息

不过是佐餐时的小菜

开胃的大蒜

呛得你流出眼泪了吗?

 

洪洞县里无好人。一句古唱词,今天被重新翻出。

出事的地方正在洪洞县的广胜寺镇。

广是吴广的广,

胜是陈胜的胜。

只有知识分子才知道这个地方大有来历。

那些弄死人的

那些死了的

那些没死的

那些警察

那些官员

他们不知道,也无需知道。没有一个历史可以复制。

 

就连死。

也是各有各的死法。

就洪洞县吗?

去看看整个山西、河南、河北吧!

山西人我见多了

没有好人。

河南人我见多了

没有好人。

河北人我见多了

没有好人。

 

但是有死人。砖窑里死的?还没有煤窑的一小半

怎么死不是个死啊,像煤窑那样明码标价的死才是合法并且天经地义的

怎么死不是个死啊,河南53个艾滋病村在村村等死。

 

怎么死不是个死啊。

淮河两岸的癌症村像一帧巨大的白布,在风中绵延起伏。

 

都别装逼。

都别假装没见过。

官员没好人。

医生里就有好人啦?

教师里就有好人啦?

看了那么多令我麻木的关于教师强奸学生的报道

我本来以为这个话题已经没有新意了

居然还有

在贵州

一个教师逼着83名女生到城里卖掉了她们的处女身

那些嫖客们

刚刚操过一个11岁的幼女之后

也会跟你们一样

在餐厅里大讲特讲山西黑砖窑

此刻他们全是好人

 

哀莫大于心死

我早已不是好人

 

评论家

 

我的出版公司

要为出版的某书

开一个研讨会

请了一堆京城著名的文学评论家

会后

我请评论家们出去吃饭

我和某著名评论家

肩并肩走

谈到他儿子

远在加拿大

我问他

你什么时候去加拿大

你祸害中国文学也祸害得够了

再去祸害祸害加拿大呀

他一楞

看我半天

最终作出了判断

我是开玩笑的

表情才放松下来

呵呵

你以为我开玩笑

我就开玩笑啦

老子花钱雇你来吹捧

还不能顺手糟蹋糟蹋

你个老傻B

 

 

而戈:中国高考等一批

 

妹妹

 

她说

每次去你那里

都那样

不好

我说没什么啊

不是挺好嘛

她说

这算什么关系啊

我反问

什么关系?

她说

要不

我就叫你哥哥吧

我说,好的

但我没有

答应叫她妹妹

因为我本身

就有一个

亲妹妹

她立马转换说

哥,我下班去找你

我说好的

我等你

下班她来了

又要我搂着她

在床上躺着

沉默了

一会儿

她又把头

缩进我的胸脯

她说,哥

我真的

舍不得这段感情

我说没什么

几个月不见你

他都能忍受

说明根本不在乎你

她嗯了一声

她说,哥

我又求他了

我说何必

别搞得自己

这么贱

她说可是哥

他答应了

我吸一口烟

说既然这样

就好好珍惜吧

她嗯了一声

她说哥

我想

我和他长不了

而且我爸妈

也不同意

可我怎么办

我说

你就顺其自然吧

她嗯了一声

我又说

爱情

太奢侈

她没吭声

慢慢抽出

放在我阴部的手

埋下头去

开始给我口交

我轻轻的

抚摸她的头

抚摸她的脸

抚摸她的耳朵

抚摸她的脖子

她忽然

抬起头

注视着我说

哥,我真的

很孤独

很痛苦

我微微笑了笑

轻轻的

把她的头

摁了回去

开始轻声的

呼唤起来

妹妹

妹妹

妹妹

噢妹妹

妹妹……

 

嘴脸

 

一说到嘴脸

这个词

接下来的言语

就知道是对其主人的

贬斥控诉了

比如——

别提了,那是多么

多么恶心的一副嘴脸啊

之类的开场白

此时身边的人群中

无数的嘴脸

像被挤得噗噗破裂的肥皂泡

四处飞溅

把阳光搞得散散的

我抹一把脸

在马路边坐下来

依靠眼前巨大的背景

在脑海中追捕某人的嘴脸

却零零碎碎

毫无结果

起身正准备远离

发觉不知什么时候

有人丢了块手绢在我身后

 

一泡尿抖到了爽

 

一泡尿

他抖到了爽

后来我们又想

这一泡尿

他定然感受到

比射精

还高的

高潮

命里注定的

一泡尿啊——

走肾的时候

他站的土坎下

有一根断下来的

高压线,操

当我们听到

如莫名的怪兽

痛苦而浑浊喉音时

我们冲出门去

看到他背对我们

站在土坎上

正疯狂的抖动抽搐

仿佛前方的

黑暗中

有密密麻麻的子弹

呼啸而来

击中他的胸膛

 

母亲的电话

 

定期接到母亲的电话

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每次漫长的闲聊

母亲都会把她最近

吃过的酒席

听到的小话

看到的生死

感到的无奈

全给我细说一遍

那些琐碎的日常

总让我产生几分

难得的感恩之情

而且对于孤独的生活

母亲的嘘寒问暖

更是带来不少慰藉

可是自从两个月前

她和父亲去了姐姐那里

电话就很少再打了

仅有的几次通话

也是听她说姐姐的儿子

她说我那外甥特可怜

奶奶死了没多久

爷爷就娶了新奶奶

而爸爸妈妈又忙

现在就只有缠着她这个外婆

一次我和她开玩笑

为什么少给我打电话了

原来是因为抱上了外孙啊

她连忙解释每天事情多

要带孩子要买菜

又责怪我不解决自己的事

其实她更希望带我的孩子

我忽然感到酸溜溜的

 

真实是一坨屎

 

我要说

真实

是一坨屎

我要说

山西的煤窑

是一坨屎

山西的黑砖窑

是一坨屎

河南的艾滋病

是一坨屎

被拐卖到中国

卖淫的越南女人

是一坨屎

它们都

比真实

还真实

他们都比

昨天晚上

从一个鸡的嘴角

淌出的我的精液

还真实

 

献给

 

他哪里仅仅是

熟悉,他早已洞悉

了整个世界

啊,这个老杂种

有什么

是他不清楚的

这个老杂种

可他就是

不去掌握

不去把握

不去把玩

一只蚂蚁

钻进他的耳朵

他痒痒得

笑出声来

一只苍蝇

停歇在他的鼻尖

他双目大放异彩

却是望着

渺茫的天花板

快乐手淫

这个老杂种啊

他将沟死沟埋

路死插牌

这个老杂种啊

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

 

啊,姑娘

 

父亲是军官

母亲也是

到她十八岁时

一家人

才凑在一起过日子

 

忽然

她说

要是他们

早就阵亡了

她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绝望了

 

关于爱

 

我极度

缺乏

所以

我只有

拼命爱自己

以及

拼命爱别人

要不

怎么活

 

在“诗江湖”

 

在“诗江湖”

好诗跟伊拉克

战后的石油一样

四处倾泻

火光熊熊

浓烟滚滚

在“诗江湖”

被呛得够戗的

诗人们

都在憋着一口气

闭死眼睛

疯狂写诗

 

一个灵魂卑琐之人

 

判断一个人

是否灵魂卑琐

很容易

只要强奸他

即可

我要说的

这个人

在被我强奸之后

还到处炫耀

我射在

他体内的精液

操,他竟然以为

那是他的

 

 

刚开个

砂场的老朋友

劝诫我别再混

再混就成老光棍

混和光棍之间

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没搞清楚

何况我也没混啊

不过想想也是

如今他发财了

每天就算着

砂场规模扩大多少

多粉碎多少石头

多卖出多少砂子

听得我

满脑子都是

石头石头

粉碎粉碎

轰隆轰隆

一鼻子灰

一脸灰

一肺灰……

抖了抖头

我对他说

我还是只有往前走

人生总是搏一把吧

他说

“搏个球

我从来不搏

连晨勃都不勃

你以为都像你啊

勃成个老光棍”

 

618号下午在西单广场

 

困倦突然

席卷过来

像无数扒窃的手

无声无息

从我的头颅里抽出

我蹲下来

靠着一棵树

恍惚看到

巨大的银幕上

喧哗的人群

正慢慢地

慢慢地

朝银幕上方走去

然后消失在

漆黑的天花板里

我使劲地

站了起来

银幕上随即出现

一个巨大的黑影

 

中国高考

 

1

 

作为恶梦

高考依然不时出现

多么残酷

一九九四年

我唯一的出路

首次被堵死

高考之前

母亲去信奉多年的

神婆那里

为我求来符纸

烧成灰

和井水喝

除了让我拉肚子

没其他效果

从那之后

母亲再也不相信

那远近闻名的神婆

而且逢人

就将之诋毁

 

2

 

同学王昌云

家住绿化乡

是家中最小的儿子

父亲七十多岁

还在下地

供他在县城

寄宿念书

可是因为

会考没过

被取消高考资格

他悲痛地

大哭一场

随后

去了温州

在车床上

留下一截

手指之后

又回到绿化乡

 

3

幸运的是

从开学到放假

书都保持崭新的

刘强和何方

高考时

他们都挨着

成绩最好的两个朋友

这改变了

他们的一生

后来涉世多年

我发现运气

也是一个人的资本

 

4

想当初

多少朋友

少年激越

每次喝酒

满腹韬略

指点江山

可高考之后

都成了孙子

直到这些年

在县里混得

油光浮面

一个个

才缓过气来

 

5

每年春节回家

都会遇到

一些没落得

没法再没落的长者

指着我这个装逼犯

无限感慨

颤颤巍巍地

对身旁的后代说

看看

人家

看看你哦

后代冤枉地反驳

你不是总说

那是怪人家祖坟

埋得好嘛

 

6

小凯和小朋

两个八零后

城郊的农民家庭

他们的父母

从小就把他们当作

一生的赌注来培养

他们教育的口号

和当初我那

还有几个工资的父亲一样——

“就是卖房子

也要把你供出大学来”

两个孩子啊

反复考了几年

一个终于考取了个

莫明其妙的学校

一个严重神经衰弱

生活无法自理

他们的父母

从此只长年轮不长肉

一圈又一圈

急速地衰老过去

 

7

前几年

全国大学疯狂扩招

徐家寨的小毛强

考得一塌糊涂

居然也收到了一张通知书

而且他根本

没填过这个学校

他那斗大的字

都不认识的爹

高兴得手舞足蹈

立马卖了

临着马路的一块地

给他凑了学费和路费

那莫明其妙的学校

在四川西昌

读了两年毕业后

找不到工作

小毛强只好回家

顶着父亲的咒骂

埋头务农

 

8

一九九五年

六月二十六日

国际禁毒日

我去看了

一次枪决

十二个人

在我眼皮底下

被击毙

我恍惚不已

梦游一般回到家

直到七月六号

我走进考场

感觉到很大的压力

我太渴望

把握住什么了

那莫须有的人生

在哪儿等我啊

 

9

酷暑之中

在傍晚的大排档

聊起大学

又聊起马加爵

我跟一个朋友

吵得面红耳赤

差点大打出手

 

10

庆幸的是

万幸的是

我还是考取了

而且

我什么也没有放弃

我少年的孤傲依然

我从狭隘的贵州

跑到广阔的东北

而且我以为

我终于摆脱了

那副农民的嘴脸

我抱着吉他

在校园里成天唱

冬天跑到

结冰的湖面

看低垂在天边

白桦林上面的太阳

诗情画意

沉醉悲伤

除非又接到家里

推迟寄生活费的消息

我才感到自卑和沮丧

 

11

一九九四年

高考失败之后

刘昆就去了广州

送他的那天

就着酒精他发誓

一定要衣锦还乡

可过了两个月

他就回来了

当时我们正在喝酒

一进门

他就朝我们嚷嚷

日你妈的

不准笑

一个都不准笑

但我还是哈哈大笑

被他一阵暴打

几杯酒下肚

他才娓娓道来

在一个工地

呆了一个来月

他就受不了了

工资都没要

就跑了回来

决定和我们一起补习

 

12

电视上

我看到贵州的

状元村

就在我们县

多年前

计划经济时代

考取大学

国家供

包分配

那简直是占了

国家的大便宜啊

于是苦读之风

在村里盛行

而今

据说一户人家

卖掉所有的资产

也供不出一个

大学生

可他们拼着命

还是在供

要不世世代代

就更没希望了

 

13

奇怪的是

我们县城

考取清华

考取北大的

从来没有

从贫贱之家

产生,那年

同级的一个

穷困学生

据说在一次

从上铺翻落

摔了脑袋之后

成绩飙升

迅疾名列前茅

老师寄予厚望

认为他有望

考取清华北大

命苦的是

临到最后

他得了严重的

神经衰弱

 

14

为什么呢?

为什么大伙儿

都热衷于高考呢?

光宗耀祖

是不可能的了

那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提高

自己的修养

进而提高全民的修养吗?

为了提高

自己的实力

进而提高国家的实力吗?

为了不当东亚病夫吗?

为了抵抗资本主义吗?

为了实现民主社会吗?

为了这一切

公益的事业

自掏腰包

砸锅卖铁

倾家荡产

参加全民教育的大跃进

除了当傻逼

又得到了什么?

傻逼农民

考取了大学

连土地

都收回去了

拿着居民户口

在城里失业

傻逼市民

考取了大学

花掉全家积蓄

再花掉父母的

养老钱

来生儿育女

傻逼啊

真傻逼

 

15

都是因为人多啊

人太多了

一亿一亿的往上涨

从一岁到十八岁

直勾勾就瞪着高考

高高考

时刻准备着

迎接这一天

证明自己是符合人民要求的

运算优良的机器

高考就是一亿人走的独木桥

挤下去的都是活该的傻逼

 

都是因为人多啊

人太多了

一亿一亿的往下坠

大学终于毕业了

转身就成了新时代的流民

没有不动产

没有生产资料

什么都没有

就有张文凭,不放心

多考几张捏在手心

生存就是一亿人走的独木桥

挤下去的都是活该的傻逼

 

都是因为人多啊

人太多了

一亿一亿的死绝了

就好了

就清静了

就绿色和平了

 

无题

 

在风雨和雷电之间

有时,我从一棵树

跑到另外一棵树

就像踩着木桩

穿过池塘

那样穿过森林

而另外一些时候

在无边无际的旷野

我就懒得跑了

呆站着,等待世界安静

像一棵悲哀的树

 

历史上的今天

 

十二年前

的这一天

我目睹十二个

被套着黑头罩的男人

被处决

记得枪响之后

排头第二个

头杵着地

又慢慢弓起身子

于是法警

把他蹬翻过来

顶着他胸膛

又补射了两枪

当时

鲜血炸开

的情景

至今让我战栗

十二年了

如果当天

他们都投了胎

如今已是

小小少年

而他们

是否像二十年前

的我那样

已频繁勃起

开始爱好手淫

 

我的软肋

 

我真的不知道

它是何时

藏在我身体里的

它像温顺的蛇

蜷缩在我胸膛

一旦被莫名的力量戳中

我立马就感觉到

它轻微的收缩

如果力量猛烈

它就会拼命地

朝我身体深处钻

让我既疼痛

又自责

又悲哀

我的软肋啊

就像我的儿子

虽然残疾智障

我也无法逃避

唯有细心的养着它

将就着它

保护着它

天气刚变凉

我立马加衣服

做爱的时候

我也会很小心

不让女人坚挺的胸脯

硌着它

而且为什么

我从不对人拍胸脯

也是怕

惊吓着它

可是我的软肋啊

有时候

也会像我的阴茎一般

会猛然抖直

穿过我的胸脯

死死抵着我的脊梁

 

生活的某一日

 

夜里,被贴紧的闷热压得翻不了身

而电风扇卖力得,让我感动

相互体贴之余,我梦见自己上街买了床凉席

于是第二天中午,顶着毒日头

我去把梦中的凉席买回家

竹蔑做的,还带着没被刮掉的绿,很沉

一路上,我汗如雨下,左手夹着

之前买的几张盗版DVD,和两双袜子

右手抱着那床双人凉席

这才开始诅咒,夏天,该死的夏天

毒日头在街上人群的头顶滚来滚去

毒日头砸在谁家后院的茅厕里溅起夏天的恶臭

毒日头舔着一只绿头苍蝇的屁眼把它赶进冷气丰沛的玻璃大楼

毒日头卡在井口

伸出一根长长的吸管

恰好够不着

停止超现实的想象,我才发现

一直没想到把凉席扛在肩头,那样肯定会轻松不少

而我一直愚蠢地,频繁的轮换着

左手抱来右手抱,衣衫湿透

但是我始终没有转换姿势变成扛着凉席夹着盗版DVD和袜子穿过北京星期日的街头

我发觉那副模样会让我觉得有些矫情,有些颜面无光,以及……

而在这些想法结束之后,我又感到些许委屈

忍不住开始小声的责骂自己

回到家,我沉默地擦洗着凉席,像擦洗刚娶回家的媳妇的身体

相依为命的仪式,乏味而隆重,缓慢完成

之后的夜晚,精赤的我在冰凉的凉席滚来滚去

忽然看见呆在地上,呼呼旋转的电风扇

我压着嗓子,骂道,滚你妈的个逼

它一声不吭

 

 

九月:父亲等几首

 

父亲

 

1956 江汉平原

你选择在这一年的夏天

出生 你的脾气

也像是夏天的

急躁 易怒

完全违背了你

温和而

云淡风轻的表情

和母亲吵架

你动辄摔东西

动辄声称

要火烧房屋

及至成年

我终于理解了你

癫狂背后的软弱

也只有在母亲面前

你才能挥洒个性

才喜形于色

像个孩子

干了一辈子教育

你是写对联

代劳各种发言稿

帮人调解家庭纠纷

的知识分子

面对乡亲

逢人递烟

不争嘴

不红脸

说话三分笑

别人不可能不喜欢你

你的好人缘好口碑

着实让我嫉妒

但我从未想过

像你一样

做众人眼里

不折不扣的好人

小学时 

你带过我的语文

至今 

我的普通话发音不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就是我的童年

你教导我最常用的古文

万般非下品

而我仍在苦读书

到我27岁时

我才认同

“惟有读书高”

就像它的本意

倒不是为了什么功名

那只是开卷有益

读书能让我

获得纯粹而

神秘的快乐

你当初的一声叮咛

竟然成了我余生的箴言

你生养了我

然后圈定了

我的命运

1997我第一次参加高考

你以为你的儿子

将要为你争光了

可是他没有

1998 1999

直到2000

他才拿到录取通知书

这中间

你失望了吗

你沮丧了吗

你流泪了吗

当我一次次拒绝上学

你便一脸的歇斯底里

你用你的疯狂

证明了一个乡村知识分子

对知识的渴望

和无限的敬仰

但你如何能有把握

我一定会考上呢

我一直考不上

我们之中

是不是有一个

会变疯

进入大学

我开始给你写信

你明显感觉

我比你写的好了

但你仍不服输

仍在文字中

和我较劲

直到后来

当我的诗文

频繁发表

你才在言辞中

坦露因我而生的骄傲

你要我好好钻研好好写

听惯了身边人

对文学的诋毁

你的这一声鼓励

来的如此舒心

让我一度以为

生命中最大的理解

来自父亲

2007 你已年过半百

不爱干家务

不怎么操心的你

头发却很容易白

头发白了

就不要去染

白发苍苍的父亲

才像我敬重的父亲

白发苍苍的父亲

比从前更显年轻

俊朗 富有魅力

只是父亲啊

三十年教龄的你

如今

还有没有力气

举起一支粉笔

 

《下午》

 

在一棵树下

打开书

读了一阵子

停下

 

我用一整个下午

等待

第二坨

落下的鸟屎

 

《东湖游》

 

水上漂荡

船前的蜻蜓

并没有在我们的期待下点水

我对朋友说

这是一只

傻B蜻蜓

而我们在湖中央

唱歌

摇晃

脱光上衣

明显比任何一只蜻蜓

做作

蜻蜓那么轻盈

在水上飞来飞去

我们的欢乐

倒像是装出来的

 

 

朱剑最新诗歌

 

《警察最坏啦》

 

“警察最坏啦!”

这是一个小偷说的

 

“警察最坏啦!”

这是一个“摩的”司机说的

 

“警察最坏啦!”

这是一个妓女说的

 

“警察最坏啦!”

这是一个警察说的

 

——我儿时的伙伴

现在某派出所民警

 

他一喝高就乱说话

怎么劝都劝不住

 

《火车上,一首写在手机里的诗》

 

删掉的短信息

以及今日报纸上

那些失踪的少女

他们到底

去了哪里

 

世界上最深的

深渊啊

总不会是当我的手伸进裤兜

所摸到的那个破洞吧

 

《火车上,写在手机里的第二首诗》

 

炸了两座楼

大惊小怪什么

死了百十人

瞎嚷嚷什么

哼,在俺们国家

随便一次天灾

就能抹掉一个地名

随便一次人祸

死人那个多呀

赛过你们搞一次战争

没关系

俺们人多

人多命就贱嘛

也没关系

也就那么回事儿

千万别扯

文明与人权

就好比做买卖

搞的是批发

赚钱靠走量

 

《广州火车站》

 

75日下午

广州火车站

一锅已成糊状的肉汤

我看见

我前面的一个头颅

肉正在往下掉

白骨森然

 

我的后脑勺

又被哪双已跑出眼眶

枣核般的眼珠子

盯着呢

 

高音喇叭里

刺耳的喊声

正是一把艰难搅动的大勺子

 

《抽烟的女人》

 

我爱看女人抽烟

她们有的优雅

有的性感

 

——尤其是她

当她接过我

递过去的烟

吞吐云雾之间

我想象她

叼起我的

雪茄

 

《夏天》

 

夏天不好

租的房子没空调

不好

天天想喝啤酒

挺花钱的

不好

走过一个垃圾堆

恶臭满天

不好不好

 

——唯一的一点好

是日子变长了

下班时分

天还是那么

亮堂堂

忽然就高兴了起来

感觉占了一把

时间的便宜

就像没干活

拿了老板的工钱一样

 

 

独孤九:新作一批

 

西瓜多少钱一斤

 

音乐响着

孩子睡了

老婆在洗衣服

我看着孩子的睡态

甜滋滋的吃西瓜

 

我把西瓜皮放在桌子上

老婆一会儿就会过来

收拾

等孩子醒了

我们会根据需要

轮流抱着他

 

孩子很快就八个月了

我们不着急

我们都有耐心等着他

长大

然后

再离开他

 

最后就是一个点

 

她的舌头

在我的身上

游走

她的身体

在我的身下

起伏

她曾经和五个男人

发生肉体关系

我排在老六

我很想知道

她和前面的五个男人

是怎样游走和起伏的

这会让我更兴奋

可她就是不说

我就不停的问

她一点点地说

我一点点地连成一片

期间

有过高潮

有过停顿

最后就剩那么一点点

挂在她的两唇之间

 

一点点混沌的白

让人失落和心酸

 

那天中午的温柔

 

歌词已经忘了

调子也依然不准

他的嘴不停的张合

我认为

他是在唱歌

 

阳光不计前嫌的暖着他

那个经常在午后

坐在墙边的老头子

他曾经多次诅咒过时光

我举手作证

真心的赞美

只有一次

 

幸福的定义

 

窗外有鸽子在飞

我想看见有鸽子在飞

 

窗外依然是天空下

高楼林立

众生奔忙

看不到鸽子

 

一定有人看见鸽子

在空中飞翔

或者停在什么地方

那是个幸福的人

他能看到鸽子就是个幸福的人

 

幸福

 

他们多么幸福

他们进行着幸福的话题

蝴蝶在身边起起落落

象征着缤纷多彩的生活

 

他们坐在草坪上

操着爱情国度里的方言

他们手挽手

走向湖边

租了条游船

转眼间

就到了湖心

微波荡漾

还未起风

 

醉酒后睡在朋友家

 

卧室里没有人

客厅里没有人

餐厅 厨房 洗手间

都没有人

整套房子里只剩下我自己

我重新躺回到床上

又重新爬起来

来回审视这个家

我想把这里当作做自己的家

我是幸福的男主人

女主人和一个男人出去了

他们一定在这家里作了什么

趁我醉酒之后

我已经发现了众多的证据

我快要忍不住离家而去

 

剪刀

 

裁剪一块儿美丽舒展的花布

裁剪已经穿旧的衣服

裁剪初恋的照片和回忆

裁剪杂草丛生的庭院

裁剪城市的街道

村落的炊烟 咆哮的海水 怪异的山脉

裁剪岁月的脸

 

裁剪历史

裁剪二十一世纪

裁剪看不顺眼的市地图省地图世界地图

裁剪规范和道德

裁剪社会主义的脸和资本主义的屁股

共产主义的梦

裁减动物的本能和猴子的尾巴

 

裁剪十八岁刘梅的裙摆和八十岁的刘奶奶的发梢

裁剪希望和绝望

裁剪肥胖的广告和消瘦的真相

裁剪卖淫女的阴毛和嫖客的钞票

裁剪悲欢离合和酸甜苦辣

虚度的白纸般的光阴

裁剪刚刚舍我而去的那个人

裁剪不同的路

 

把完整的剪碎

把多余的剪除

把毛剪光

把灵魂剪净

 

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剪刀

光芒飞舞

把你的周围

把这个世界剪成一个光滑的蛋

可以滚动的蛋

凹凸的月

可以挂起的月

 

我哭了

 

弟弟打来电话

哽咽着说

哥,我想咱妈了。

 

别难受了,后天就是七期,

我们一起去。

说完我挂掉了电话

宣布

继续开会

 

浪漫主义咖啡馆

 

咖啡馆里的人不多

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我在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

窗外

是这个城市唯一的步行街

悠闲的人流

 

咖啡是苦的

又加了点糖

我小口的喝着

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内心的萝卜总是不断的

拔地而起

在我眼前飞来飞去

我无力捕捉

这不是我的错

 

用不了多久

就会有一对男女走进来

那个女人有时候属于我

大多时候

属于那个男人

今天我们就要解决

这个女人的最终归属问题

 

面临即将到来的不可预知的事件

我只有两件比较拿得出手的武器

锃亮的刀子别在腰上

粗壮的阴茎藏在裤裆

 

92

 

雪落在我的身上

落在炊烟袅袅飘起的村庄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白茫茫的一片

 

93

 

经过多年的等待

当然要释放

我手舞足蹈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重生的蝉藏在两边的树上疯鸣

 

我们有缘共度了这个中午的一部分时光

我们在不相干路途中曾经有过共鸣

而岁月漫漫

也许我已不能再等候十七年

 

94

 

你们去捉萤火虫吧

那是个不错的游戏

我留在家里继续练习表达

等到来世

诉说给一只我所爱慕的萤火虫

我们一起闪着光

结伴飞翔

直到光芒暗淡

或者

中途共同落网

 

98

 

很多人都经常抬头望天

就像和我一样盼望被召回

归期迢迢

归心似箭

 

 

杨瑾:新作若干

 

苍蝇

 

这只苍蝇

要从我密封的房间

冲出去

它把窗户

撞得砰砰作响

撞不开窗户

它又撞向墙壁

它无法把墙壁撞响

它只是把自己撞响

它流出了苍蝇的血

房间里全是这只苍蝇的味道

 

修行者

 

墙上有蚊虫的不少尸体

修行者又到了艰难的时刻

 

"不要有这么多的血

血最好也不是热的

不要有愤怒

更不要有仇恨

要宽容

最好麻木不仁”

 

外面的世界

整个是囚徒受难的场景

罪孽深重的修行者

深陷在石室

倾听水珠

怎样把一块石头滴穿

 

为女儿梳头

 

女儿3岁时

我常为她梳头

我希望她快快长大

长得漂漂亮亮

尔后挽着我走在路上

等到再次为女儿梳头时

已是在14年之后

我一遍遍地梳

我柔情似水

连妻子都看得妒嫉

一个43岁的男人

满身赘肉

唯唯喏喏

女儿怎么能理解得了呢

这个美少女战士

一付冲锋的姿态

 

夏天

 

夏天

剪径大盗

抱着鬼头大刀

躺在树林里

睡着了

 

树林外

一支商队

正经过

负重的车马

留下深深的辙痕

 

睡梦中的大盗

其实感觉到了动静

可他只是咕哝一声

翻身朝另一边

睡去

 

两个另类的强奸犯

 

1.

这个人

把一片沙滩

给强奸了

 

这一片沙滩

真像一个仰面躺着的美女

 

两条腿

有一半伸进了海里

在大腿之间

海水

荡呀荡

 

旋转着凹进去的

是肚脐

温柔隆起来的

是乳房

 

一阵风吹过

躺着的"美女”

动了动

 

这个人

无法不强奸她

 

2.

另外一个人

是一个伟大的强奸犯

 

他把一尊铜雕女郎给强奸了

 

作案时间发生在黎明时分

穿迷你裙的铜雕女郎

只向他一个人微笑

可怜的男人

一时把持不住

冲上去

就把女郎干了

 

激情过后

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

他都不会有性欲

 

睡莲

 

今年夏天我很幸福

我常常去看睡莲

穿着沙滩裤

趿着拖鞋

我站在水池边

看那睡莲

阳光很热

但从水池上吹来的风

使我裸露的小腿

很舒服

 

 

这些旧房子

它们的一面显眼的墙上

都写了一个红色的大大的“拆”字

 

是斑驳发霉的

 

“拆”字

新鲜刺眼

散发着油漆的味道

 

这强烈的反差

让我着迷不已

我欣赏着

像欣赏书法作品

 

没过几天

这些写有“拆”字的房子

就被拆掉了

 

这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我还是有点不适应

 

最牛逼的旗子

 

一旦闻到血腥味

鲨鱼便杀将过来

 

这时

鲨鱼背上有一部分鳍

露出水面

 

这露出水面的鳍

和海平面构成了一个三角形

这三角形怎样看怎样都像一面小旗子

 

鲨鱼庞大的身子

在水下

它的一小角鳍

在水面

也就是说

鲨鱼十分之九在水下

十分之一在水面

这就是鲨鱼的理论

鲨鱼一旦亮出了它的旗子

就预告了一场杀戮

一场绝对的杀戮

 

天地之间只有鲨鱼那一角竖硬的鳍

它剖开水面

 

此刻

鲨鱼正前往现场

它要借大海的一隅

搭建一个临时的屠宰场

 

静极

如果靠近一点

或许能听到一些声响

 

 

方闲海:7月作品选

 

《科学与人文》

 

一到东北的第一餐

我就扒了三碗五常大米饭

全中国最香喷喷

油光发亮的大米饭

我几乎忘了夹菜

地主提醒我

江南绝对吃不到吧

这个我信

在杭州喝了多年的西湖龙井

我就是没喝到过皇帝范儿喝的西湖龙井

米饭也一样

我平时吃的都是袁隆平专家

为中国百姓量身改造的

亩产量极高的

杂交版

填饱了肚子但绝对没有香喷喷口味

同座的烟台人诉苦

已经三十年

没有啃到一口老烟台苹果

也都给嫁接掉了好口味

我说鲁迅若活在当下

肯定不会再动弃医

从文的念头

鲁迅肯定是一位

研究试管婴儿的专家

跟袁隆平是一对国际航班上的知己

 

《空中忍者》

 

当哈尔滨空中小姐的丰满屁股

在南航班机的狭窄走道上

就扭啊扭的扭在了八万英尺的云端

我的C9邻座

一个刚上飞机就打盹的中年

突然在梦中惊醒

开口就要喝水

 

《马可波罗是什么》

 

先是一拨前卫艺术家

用锯子

锯了几截

恶臭的漫长的毛时代

在西方艺术节瞬间亮相

 

接着是张艺谋

做起了倒爷

在荧幕上将自己一双

摸巩利的

现代生活的糙手

伸进了精致的封建民俗

 

后来是一拨又一拨的普通游客

以及一个又一个久负盛名的人物

揣着下等的中国护照

在西方的旅店大堂唧唧呱呱

 

后来也偶尔出现了诗人

穿着整齐

受邀请

舌尖上卷着李白

在皮箱里塞满了意识形态的诗稿

 

只有这样

不由分说

西方的一群猪脑才会继续

被马可波罗激活

 

而马可波罗是什么

禁运的

化学物品吗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赠言人民的诗人》

 

放言必称

不装逼的诗人

也逃脱不掉

将自己装扮成“人民的诗人”

的猥琐时刻

 

我不是想收购

真诚的

塑料眼泪

眼泪有价

 

而是

想一把抠出

被你玻璃镜片遮住的瞳孔

放大

并闪烁不定的

“人民”一词

 

那才是

无价之宝

 

《鸟死了》

 

旅途中

我喜欢阅读一本诗集

而在人堆积的地方

譬如有一次

公交车上

我却有过阅读诗集而不爽的经验

就因为诗

一行一行的

边上的人以为我

读到了天书

为了使他们诧异的目光

重新变得像现实一样黯淡

我必须合上书

我必须合上任何一首打开了翅膀的诗

 

《国家和命运》

 

我偶尔会在深夜探头

挪动一下屁股

坐在地球的车厢里

无法消停

旋转的困惑

此时

无法看清宇宙的夜景

在家中

我找到国家

描绘在地图中央

里面没有一个人

经过多少个时代的折腾

它已经变成

一只大公鸡

我自然就变成了一根鸡毛

鸡毛

鸡毛

一拔就满天飞

它根本就没有

重心

 

《诗人》

 

熬成了一个酒鬼

你会更瞧不起李白

眼睛全都瞎了

你将更配不上荷马

 

你死了

在过世的父母那里

叫:这孩子

在围堵的陌生人那里

叫:这尸体

 

一部诗集

装不下一个死亡的现实

现实里的人都要死

各种死法

你只能选一种

 

《跟主席合影》

 

在一张他跟主席的合影面前

倒过来

他吓唬住了讨债的农民工

 

现在他又发达了

我去过他办公室

他的背后

挂着他跟主席的单独合影

他用PHOTOSHOP技术

修掉了照片中所有的人

 

 

《美女作家》

 

在杭州

我第一次碰到一个美女作家

有一点可惜

她没有上海的美女作家美

也没有北京的美女作家美

 

我建议她买更多的化妆品

更要像一只野猫在城市夜色里窜动

 

《祝福青春期》

 

压抑的青春期

我将所有没有实现的性交

归罪于自己口袋里

永远少一百元钱

更不能顺利抵达

另一座发生了爱情的城市

尽管那里生长着诱人乳房

也不敢奢望性生活

性生活意味着你拥有一个女朋友

懂得避孕

一天可以干三次以上

出汗之后

还能牵手顺便逛一次小菜场

 

压抑的青春期

就如空调缺着氟利昂

无法制冷制热

它只是如实描摹出岁月的形状

突出了自己成长的的贫穷嘴脸

而当我的兜里揣满了一百元

闲荡在今天的大街上

我所暗恋的女人

已经变成一位收藏着

子宫和包养小白脸的富婆

 

《斗牛士的傍晚》

 

斗牛一下就

输掉了我

60元

晚饭我没胃口

我也不想斗牛了

纸牌一推

我就去窗口

今天的夕阳

我想起一个得痔疮的朋友去了法国

 

《岱山第五天》

 

想看一本侦破小说

还没有翻到

第一页

日子过成了一根我

不想要的直线

夜晚又像梦

卷曲成漆黑一团

教人画骷髅头

喝啤酒

打纸牌

又输钱

在长途电话里

摸过我鸡巴的女人

偏要跟我交换

对南方天气的看法

 

《借钱》

 

一位我的中学老师

借了我一笔钱

早已食言

我怀疑其

要继续拖

直拖到人民币贬值

还有一位我的中学老师

十年前下海做了生意

去年突然冒出

发短消息

要向我借一笔钱

我内心斗争了好长时间

勇敢拒绝了他

我怀疑其已经变成

一个商场骗子

我也记得有二个

我的女学生

为了买几张白纸

向我借过十元钱

嘴巴说明天还

直到她们大学毕业

脸上涂满油脂

也没还给我

 

《天快亮了》

 

听着几个朋友打呼噜

编梦话

有一个还发出

鹦鹉的声音

 

我在他们边上

坐在微弱灯光下写诗

我想写一首跟他们

毫无关系的诗

 

他们却在睡梦中

一起干涉我

他们太像中国人了

 

《牛市艺术家》

 

前日我拜访的朋友

坐在他办公电脑前

主动给我分析

当天股市

他指着一根

屏幕上的线条

神色迷醉

他说这是一根漂亮的折线

而且很准确

就好象他亲手画出来的

 

《原因简单》

 

我的诗歌跟我的诗名

并不匹配

 

我离狗屎的印刷体

那些肮脏的大陆诗刊太遥远

 

 

《跳海》

 

我呕吐得

泪流满面

蹲在码头边

遵循这客观的生理反应

 

我并没有大醉

只是用酒精

清洗了一下我的胃

此刻月光模糊

我二只眼睛瞪着返港的船

 

我也瞥见有一对男女

牵着孩子驻足

远远观望着我

似乎在猜测

或者判断

 

酒鬼

会跳海吗

我可从来没有见识过

一位

 

如果他们懂艺术

妈的

我真想豁出去表演

给他们创造一个

勇敢的形式

给他们跳一个海

 

但他们绝对

不会捞我

只记住

扑通一声

记住我如何

激起了浪花激起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陪酒的姑娘》

 

搂了她的细腰

捏了她的嫩手

吸吮了她并没有生产的奶汁

她的塌鼻子

造就了一个有意思的侧面

而我没摸她

旗袍紧裹的屁股

没去占什么便宜

 

值得审美

的姑娘

要么还没有出道

要么熟练运用了一种技巧

在她身上搜寻一丝放荡的痕迹

比我的爱人还要难找

我偷偷塞给她一百元

她偷偷塞进自己的乳沟

 

《我经历多少年不变的小县城请客套路》

 

先在海鲜大排挡

干杯干杯

某些人干倒

放声吐出胆汁

 

接着夜幕中序曲

挥手涌向KTV包厢

 

只有那里包含了变异的化学元素

空气清洁剂

排行榜主打歌

小姐的面孔

我眼睛的鱼尾纹

 

《校花的秘密》

 

昔日我不敢

靠近

神秘的校花

发来了短信

(大意是)

去年的XX日她曾

抵达了我所在的城市

并入住XX国际大酒店

她跟老公说是我给

接待的

若她老公有机会提起

并向我表达谢意

我接受便是

她嘱咐(麻烦你老同学

帮我这个善意的谎言!)

 

我竟舍不得

删掉

这一条短信

没事干的时候

我翻出来

偷偷看上一次

 

昔日的校花

在我手机里

栽着一个秘密

我不知道

它会长成怎样

 

《我看见了曙光》

 

无非是将昨天看过的东西

再看一遍

跟一个瞎子用手反复摸着黑暗

毫无区别

 

我不新鲜了

世界就腻了

 

《发烧》

 

前日中午

连干三大杯杨梅酒

迅速将自己飙高

先跟跳高的

打破世界记录的

如今商人了的朱建华合影

之后

指着桌子对面的

一路飙升的官僚

即我的好兄弟海波

我以艺术家的名义

在餐桌上

大声起诉他

我命令他从个人的眼光来观察生活

我命令他从宇宙的眼光来观察生活

一堆冒着热气的屎

生活非冷冰冰也

但也拥有一团化不开的臭气

我妹妹调动工作的事情

都几年了

举贤不避亲

他一点也不给希望

连他亲弟弟都没门

我继续干杯

还舌舔了另一位领导

我得尝尝

官僚们不但给自己安上了乌纱帽

也给自己装上了B

但我祝我的好兄弟飞黄腾达

但我没记得跟他道别

他招待我

而我大醉而归不省人事

 

《半夜》

 

全身又冒汗

睾丸下垂

嫦娥摆面前

我都不起性欲

干脆从地板爬起

连喝开水

上网

读到爱人短消息

但没回

爱都是有去无回

 

《没有意外》

 

女人将爱情

经营成了

一生的事业

 

男人花天

酒地

经历每一种

失败的自由

 

各有所求

 

一个人

就是一个破绽

一个人

就是一个罪过

 

划下伤痕的

时代需要

整容术

弥补

 

我画了押

摁下指纹

才将解剖完美的自己

这一桩小事

提上重要日程

 

《诗歌是我的日记》

 

有一女生斗胆

面对面

问我这个老师

是否有婚外情人

我顿作搪塞状

此等一类隐私

岂能随便拆封

现代80

够透明

像一只避孕套

70后的我在少年

曾受心灵感召

隐私作为一种神圣事物

像一只圣杯

因此

我从来不写心情日记

也从来不写雷锋日记

也从来不写鲁迅日记

也从来不写木子美日记

 

《黑社会的良好声誉》

 

谁都知道

这个世道

耗子长得比猫大

合法的黑社会

最强大

初次见面的大哥

我的一位远亲

一再举起酒杯

一再朝我说明

他是黑社会的

我一脚跨出

此酒店大门

他都摆得平

让多年受黑帮电影熏染的影迷

的我油然而生一番敬意

身为良民

我将酒灌得满满

回返之后

打电话向家人一打探

哦原来他是这一方的警察头子

 

《困难》

 

我只爱永远跟我融化在陌生人里面的她

她是我唯一的熟人

 

躺在床上打滚

摸阴蒂

舔屁股

时而悲伤流泪

时而分离

把今天的报纸丢弃在马桶上

 

没有任何道理

她却跟我一起衰老

我们没有见过自己明亮的影子

我们活在眼睛的后面

 

《保证书》

 

国家对我很好

我熟睡

它派遣了巡逻车和红着眼的便衣

盯紧着密密麻麻的黑暗

我睁开眼睛上班

就看到和听到

它雇佣的

大量的技术人员在解决各色各样的问题

大量问题跟我有关系

国家主席也很好

国家总理也很好

他们都跟我无怨无仇

都凭自己的能力一级一级往上爬的

 

我要么是发神经

要么是贪得无厌

要么是抛弃了懦弱

我若有一个跟国家一般的朋友

我今生今世决不会跟他翻脸

 

《阴阳人》

 

他是一个阴阳人(因为他

用二张面孔过一个

我需要讨教的生活)

来到这一个火锅店夜宵的

还有他的

可以上床的女友

客人已经散得

精光

我们围坐在一起

还有二个有趣的男友加一个

新鲜的女友

一共六人

像是过去的地下共党

在革命电影中秘密接头

这里挺安全

聊的都是

签和被签

推和被推

红和被红

炒和被炒

让我感到单调的

无穷无尽的娱乐话题

坐对面的朋友

要将镜头扫到阴阳人

他马上提醒

不可扫到挽着他胳膊的女友

万一照片曝光

他的疯丝们

会将她撕成一丝一丝

这让我突然记得一张

他公开的疯丝歌迷会照片

他女友站在离中心最远端的角落

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疯丝

尽管后脑勺被挤出了照片

却依然模仿他的样子

手指打着一个傻傻的时代V

这又是

一个贱女人

造就了又一个贱男人

在巨幅广告中

无性的纯情鸟样

我咨询阴阳人

你们这样呆着快乐吗

他说有一点快乐

因为从疯狂的人群中偷出了一点爱情

 

《故友》

 

碰到也是偶然

却又一见如故

已经不习惯去查究一张脸

脸上细节太多

风霜太多

不宜提起

并且犯忌

只好相互打趣

胖了

瘦了

都是猪

在时光隧道里

保持乐观

不便涉及灵魂

我更不能提

这么多年

其实我活在土星上

很土

今日下凡

在街角碰到

腋下夹着小公文包

腰间挂一大串钥匙(包含不锈钢指甲钳

不锈钢掏耳勺各一把——中学的

老细节,我瞥见,电流触动)

风风火火行走的你

也没有买汽车给自己当司机

 

《移B美国》

 

跟她厮混了一夜

但保持

清白

人跟人关系

若在白天和

浑浊的夜晚

保持一致

我知道

不容易

特别在几杯酒

下肚

并继续满上

的间隙

容易想入非非

但她的B太清醒啦

她只操洋鸡巴

对自己的中国鸡巴

高度不信任

一直在拒绝

已经十年不碰

她跨过太平洋

就让美利坚插进她的B

她对移B美国

非常满意

我举杯暗暗致敬

向我远方

床单上的女友

她变态地鄙视

洋鸡巴

我不清楚她生理

曾受过什么刺激

我最后干杯

女人有时候

比男人还要显得

是一个

政治动物

 

《道听途说》

 

道听一:李白长相丑

矮小体胖并且好斗

身上藏一把剑

工于心计

夸夸其谈

失意是家常便饭

 

途说二:杜甫不仗义

常有恩将仇报之举

他连诗人高适都敢瞎检举

郁闷之心

不得善终

他死于饥饿

给唐朝政绩抹了黑

 

或许是听信了谣言

此二人

从我的朋友名单里

一一删除

或许暂时可以保留李白

 

《美国人的骄傲》

 

在我面前

他说尽了自己国家的坏话

连我这个中国人

都听得不好意思了

 

他向我一再表白

他爱我

混乱的国家

混乱是生命的艺术

狗屎!

 

《写诗为了什么》

 

剪掉多余指甲

在梦里

防止抓破自己虚伪的脸

 

没有人享受

孤独的生活

没有人被自己遗忘过

必要时手淫

 

写诗为了什么

满口文艺腔

我不问此傻问题

 

 

金轲:几首新作

 

《鼹鼠》

 

鼹鼠

你汉语中的名字真难看

银灰色的鼹鼠

修饰一下你还是难看

你具体什么样我没见过

也许见过但不识得

就像前生之于我

鼹鼠

你是最孤单的族类

你的一生从大地上开始

打个洞

钻进去

钻得越深越好

就像往高处写诗的人

地洞是你的作品

鼹鼠

你脆弱的细腿

你的让人讨厌的尖嘴

你把沉浸在黑暗中的泥土

源源不断地搬到阳光下

如果说你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这一定是个假象

你的奋斗让人不屑

就像传说中的

西西弗斯

人类存在多久

他就被嘲笑了多久

鼹鼠

你以草根为食

你的牙齿疯狂生长

锋利已成为你的负担

你必须寻找石头

或一根人骨

磨掉你的锋芒

就像悲愤的人

你是悲哀的吗

你是愤怒的吗

鼹鼠

你离开你族群

地下的黑暗

跟大地一样厚重、辽阔

你没有方向

是怎么对付过来的

你是否爱

是否想到死

就像人类

是否为此感到孤单

鼹鼠

你的掘进越来越困难

地下泥土更加板结

石头也更加坚硬

黑暗还是那样

亘古未变

只是空气稀薄

呼吸有点紧张

你是否感到自己老了

就像充满无力感的人

自己为自己掘墓

鼹鼠

银灰色的鼹鼠

你离世间越来越远

地上依旧是

巨兽和猛禽的时代

 

《悲壮的一天》

 

一大早——蓬蓬篷!蓬蓬篷!

与其说是敲门

毋宁说是兴师问罪

我还赤条条躺在床上

闻声连忙跃起

穿衣服的时间一直被蓬蓬篷的声音占踞

一个胖妇人带着她的女儿

像宗主国国王巡查殖民地

我的房子已经归她

她的表达傲慢、准确

要我按时腾房赶快滚蛋

其实房子已经空空荡荡

只剩下一张床和那些书

我必须接受无家可归这个事实

对这个穿金戴银、缺乏教养的家伙

为什么我会感到悲壮?

 

上午——我的电话里听到

一个迷茫的声音

下楼只见表弟李二站在街边

手里拿着一小包换洗衣服

他在一个工厂里开铲车

每月领一千多元工资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他已被更廉价的劳动力取代

现在唯一的道路是离开

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

黝黑、疲倦、邋遢

来自于底层

从来没离开过底层

问他打算到何处去

他一脸的茫然

为什么我会感到悲壮?

 

中午——我在街上转悠

形迹可疑地掏出手机

——拨还是不拨?

为了调到另一个单位

我已经请相关人士

吃饭、喝酒、唱歌、洗澡

钱倒是砸出去了

可一个水泡也没有

我能不能再无耻一些

搬起一摞人民币埋了他们?

我他妈就这德行

一是下不起手

二是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都是我的血汗钱呀

我最终决定不打

一切听天由命

命就是一碗杂酱面

我怀疑那砸酱是瘟猪肉制成

为什么我会感到悲壮?

 

下午——电话不断

同学小玉说他的父亲患了癌症

医得倾家荡产

如今在家等死

师弟小王说他的父亲患了帕金森综合症

去医院检查就花了好几千

钱已经把他们全家点燃

今后的生活难以预料

接完这些不幸的电话

看到一个背影

酷似同学林春

他杀了骗走他三万块钱的亲家

在外已逃亡数年

他的父亲协助其逃亡

正在监狱服刑

我想起我的父亲

他老人家是否健康

是否安全

为什么我会感到悲壮?

 

晚上——无聊透顶

在网上游荡至凌晨

碰到一个恐惧的诗人

他刚刚被国家机器搜身和质询

他在网上的反动言论已被记录在案

他在网上的色情诗歌已被记录在案

我想起前不久

保密局的专家

突然袭击了我办公室的电脑

幸好没有查出什么污点

这个诗人预言

世界最大的组织将在十五年内灭亡

他的乐观让我瞠目结舌

我说今天的谈话

可能已被警察软件跟踪

明天我们就可能被关进黑屋

此刻我已不寒而栗

我说我们都是爱国的

尽管这个国家不爱我们

我整天把自己泡在军事论坛里

叫嚣着打仗

早打、大打、打世界大仗、打核大仗

打出希望打出正义打出公平

精英们站出来呵斥——

“爱国主义是无赖的最后的避难所”

我是一个无赖

为什么一个无赖会感到悲壮?

 

《命运的推演》

 

一场暴雨过后

街上的人迹全部被冲走

白色的瓷砖铺平的街道

让人想起人生最初的一张白纸

我们都是从泥土里走出来的人

我说现在穿过这条街道

白色的街面将出现一串脚印

一条线将预示着今后的人生

是曲折还是顺畅

你开始尝试

竭尽全力走好每一步

尽量把这条线走得又顺又直

人算不如天算

没想到你走在中途

狠狠地摔了一跤

 

《一座渐渐隆起的坟》

 

母亲在城墙边

一家饭馆里打杂

从早上五点开始

晚上九点收工

跟吃跟住

月薪五百块

记忆中美丽的厨娘

如今老得很快

上一次我去看到

母亲胖了

这一次我去才发现

母亲的背有点驼了

一座渐渐隆起的坟

是用来埋我的啊

 

《在你们赞美母亲的时候我要诅咒大地》

 

大地具有母亲的属性

但绝不是母亲

 

玉米收获的季节

稻谷灌浆的时候

我要诅咒大地

 

大地榨取了母亲的大部分生命

谁知道哪天突然就把她榨干

泥土还将把母亲的一把老骨头吃掉

大地是可诅咒的

 

母亲在大地上耕种、饲养牲畜

大地让她活命的目的是为了更久地榨取她

大地把母亲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丑陋的老妪

母亲一生洁身自好、压抑梦想

大地是母亲的强暴者

母亲是屈辱的

大地是可诅咒的

 

大地上的村庄已经空了

人们背叛大地是因为大地首先背叛了他们

母亲是大地上真正的草根

被大地叼在嘴里咀嚼

春要你发芽,秋要你枯萎

烈日下要你燃烧,洪水中要你坚守

大地是可诅咒的

 

大地不是母亲的大地

母亲不是大地真正的主人

母亲进入老年

对土地才忍无可忍

 

大地上的水不再清澈

像牛氓一样腐臭

大地上的泥土不再清香

像老婊子一样病入膏肓

大地上的命是卑贱的命!

大地是一个吸血鬼

住在母亲的血管里

母亲对大地已经忍无可忍

 

她不想成为大地上肮脏的疯老太婆

不愿在长满荒草的村庄里寂寞地死去

她要像村里的其它母亲一样

涌向城市去帮城里人做饭、拖地

十分小心地擦亮那些昂贵的家具

涌向城市去帮城里人带孩子

给那帮小子当马骑、当魔兽一样的靶子

涌向城市去照顾城里人的母亲

给她们修指甲、挠痒痒、洗假牙

每年至少可以净挣几千块

捞足棺材本

 

母亲对大地的仇恨

莫过于心死

没有谁劝得动她

 

母亲在城市里成为盲流、贱民

成为国家精英指责国民素质低下的有力的证据

母亲在车间里制作十亿件衬衫

用以去换取一架有钱人坐的飞机

母亲在机床前每年扔下四万个手指

用以去赶超德国的GDP

还有一点我不忍心说但不得不说

2000多万母亲的女儿、将来的母亲

一茬一茬地沦为妓女

每年创造1 万多亿人民币

用青春的肉体垫起大国崛起的基石

 

母亲,你不能诅咒城市

否则你还有哪里可以逃奔?

 

母亲,你不能指望城市接纳你

你可能不会想到你会成为

做不稳奴隶的一代——

来自于大地终将

归于大地!

 

大地让你仇恨

有时候大地是否也让你怀念?

——落叶归根

城市是大地上疯狂的植物

你只是一片可有可无的叶子

终将在大地上腐烂

也就是说

你终将腐烂在你的仇恨里

 

大地是可诅咒的

在你们赞美母亲的时候

我要诅咒大地

 

我和母亲一样

对大地有着深深的仇恨

 

《诗》

 

在孤绝的环境中

写孤绝的诗

 

在迷茫时

写虚无的诗

 

被悲伤控制的时候

写液态的诗

 

地下三千米

写令人窒息的诗

 

流浪不一定就是到处漫游

写无家可归的诗

 

在那鸡犬升天的时候

写怀才不遇的诗

 

而爱

写无言的诗

 

诗人要把自己逼疯!

写孤立无援的诗

 

他自绝于时代

写创痛的诗

 

他尖锐

写生锈的诗

 

夜以继日的敲打

写用来销毁的诗

 

没有一首诗

可以把内心完整呈现

 

他什么也写不了

也许是诗在写他

 

这一件残酷的作品

只是无人识得

 

《闪电让人来不及呼喊》

 

闪电让人来不及呼喊

就又陷入黑暗中

 

这简直是一个奇观

黑暗的胸襟被闪电粗暴地撕开

 

犹如强奸这件事的前奏

闪电让人来不及呼喊

 

我想象着可耻的内容

期待着闪电再次出现

 

在我放弃等待的时候

一道强光让人来不及呼喊

 

我站在深夜的街头

闪电把我的可耻暴露出来

 

我看闪电就像注视一把

被麻醉过的手术刀

 

闪电的切割不流血

但让人来不及呼喊

 

我的嘴里灌满了雨水

我是闪电从子宫里切下来的废品

 

《海水在漂荡》

 

长江不是神奇的

更不是神

今年夏天江水猛涨

一个经常在江边发呆的小男孩

被长江卷走

他有着我一样忧郁的童年

他终将抵达大海

让身体漂浮在蓝色的海面

阳光晒干他的小脸

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感知着大海的韵律

和海水一起漂荡

 

如果哪天

我把自己托付给了长江

请不要来找我

我相信我终将抵达大海

我属于大海

如果有谁还怀念我

就请去看海吧

你会看见蓝汪汪的海水

像一件巨大的绸衫

在虚无地漂荡

 

《中国的知识分子》

 

一个热衷于对方辨友的人

他在刀光四射的江湖上

晒着知识分子的寂寞

我理解

 

他埋怨诗人不正视现实

只关心自己

贴给他一组关注爱滋村的诗

他说不如新闻图片来得震撼和刺目

我不解的是

这家伙怎么不去当一名摄影记者呢

如果真是这样

但愿他的眼睛没有瞎掉

 

他关注山西的窑工

贴给他一首关于矿难的诗

他说表现力度不如纪实文字

我不解的是

这家伙怎么不带上小本

去黑砖窑卧底呢

如果真是这样

但愿他没被窑主收买

 

他关心政治

对暴政义愤填膺

贴给他一首从暴政现场抢回来的诗

他说与其纠缠耻辱

不如投身光荣

说的就是揭竿而起呗

诗歌无用

言不如行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也看出了他的破绽

这家伙怎么还赖在这里

唧唧歪歪

 

我理解他的寂寞

就如理解一坨晒干的狗屎

江湖一日千里

无人搭理这只臭虫

我不怕脏

轻轻踏上一脚

将其碾成肉饼

 

《在冷酷的年代里》

 

在冷酷的年代

我决定做一个抒情诗人

命中注定我是一个抒情诗人

让那些正确的诗歌观念诗歌立场见鬼去吧!

让那些该死的潮流、主义见鬼去吧!

一脚把死去和活着的大师踹开!

把愚蠢的读者踹开!

把狗日的诗歌编辑踹开!

——滚!蛋!

做一个最自私的诗人

只为自己写诗

我用一生也写不完自己

我写自己就是在写全部的人类

人类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

 

得儿喝:新记事及其他

 

蹾伟大友谊

 

王小波把做爱

叫作蹾伟大友谊

伟大友谊不负责任

不涉及金钱

当然值得一蹾再蹾

现今再无伟大友谊可蹾喽

现今有的是肥大屁股

平凡结实,一把一搂

 

故事

 

姥爷他爸一喝醉

就来到姥爷家大门口

躺在地上

姥姥就是这样

被活活气死的

姥姥死后四十九天

姥爷他爸又喝醉了

他刚晃出小酒馆

不知从哪里钻出一头驴

一口叼住他的手指

驴把他扯倒在地

姥爷他爸发出非人的惨叫

乡邻们操着扁担和镢头赶来

乒乒乓乓地打那驴

这畜牲一直被打得翻了白眼

还死死叼着姥爷他爸的手指

一个时辰不到

姥爷他爸就归了西

那会儿姥爷正坐在姥姥的坟旁

他惊悚地听见姥姥长吁了一口气

 

八十年代的一场电影

 

我看到他们越偎越近

我看到他们摩摩挲挲

我甚至听到那个女的压抑的呻吟声

我记得清楚

银幕上放的是日本电影《华丽的家族》

我还能想起影片男主角叫万俵大介

一个腐朽而又荒淫的老财阀

当他把年轻的女管家压在身下时

我发现前排这一对男女停止了动作

僵在那里

后来,电影散了

我尾随着他们俩

足足步行了三站地的路程

直到这一对四十多岁的露水夫妻

急吼吼地钻进一座院子

咣当一声闩上大门

 

记事Ⅲ

 

我妈的瞳孔开始放大时

我爸说

顺兰哪,你放心走吧

顺兰哪,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妈点了一下头

我们都看到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记事Ⅳ

 

妈是凌晨一点半走的

我们给她擦净身子

换上寿衣

大妹还给她化了个淡妆

小妹说

咱妈还挺好看的。

我突然想俯下身贴贴她的脸

但,我只是攥了一下她枯瘦的手

 

记事Ⅴ

 

凌晨三点的时候

我们把她送到了殡仪馆

单间已满

只剩下大间

一台冰柜有五只抽屉

妈被安放在最上面那一只

我们都挺满意的

好像出远门的她买到了卧铺车厢的

下铺

 

记事Ⅵ

 

妈缓缓地进入火化炉时

我们大放悲声

我爸在一旁喊

快给你妈磕头啊

我们这才想起来跪下磕头

我们不懂这些规矩

妈,我们只知道傻站着哭你

 

 

金黄的老虎:在兵马俑面前等

 

五台山

 

灯火煌煌

清水河冰凉

 

月亮生毛

像个阴户

张开在黑蓝的天穹上

 

梵音满山满壑

似为它唱

 

铁路在这里拐了个弯

 

春风吹进穷乡僻壤

吹向树林中一位撒尿的少年

他莫名地有了一个冲动

就掏出小刀

在树上雕刻了

一个裸体的女性

 

她有乳房

她有大腿

腿窝里

性征的关键处

一点也不含糊

最后

他满意地签上了

自己的姓氏和大名

 

然后他长成为一个乡巴佬

然后他默默无闻地死去

树上的女性

经历了几乎一百年

乳房更肥硕

大腿更开张

 

新世纪里

来了铁路勘探设计者

一眼就看见了她

 

于是乎

虚吏白州

州白大府

 

大府往视

认为这棵树有了灵魂

于是乎

整片树林就得以保留

于是乎

铁路就在这里

为它拐了个弯

 

末了,还有一句要交待

这则逸事,就在今年春天

发生在英国考文垂

 

在兵马俑面前

 

我突然感到

一个庞大的帝国

臣民的忧郁

袭面而来

 

黄昏是危险的

 

黄昏是危险的

在不断寂静起来的街道上

任何一个年轻异性的腰姿

都那么诡异

可以在一瞬间

引起一串风暴般的不安

 

想来一个史前男人

如果他身怀孤苦

那么他怕是这样率先发明了

音乐和语言

 

温永琪:新诗一批

 

《杨仙岭是座小有名气的山》

 

我也来到杨仙岭。

很多人来爬

他们是开着公车私车来的

一家老小的不在少数

他们要来出一身臭汗一身香汗

经常来爬的

已经出不来汗了

412米的海拔高度

太低了

低不要紧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我是敏捷如猴直达山顶的

向西远眺

果然三龙齐合

果然小城如千年乌龟

我也想带老婆孩儿子来。

我没法带他们去

我搪塞他们

杨仙岭很矮很矮

像老家的后山

三条龙就是章江贡江赣江

什么千年乌龟

乌龟壳还差不多

 

《积不过如雪》

 

我一直没有弄明白腹涨的原因

起初吃土霉素氟派酸腹可安

之后吞泻停封嚼乳酸菌片

后来冲三九丽珠参芪颗粒

再后来喝酸奶泡普洱

妻子说,辣椒白酒必须要戒掉

我胃性寒,我人刚烈

秽气岂能老憋在肚子里

恶气从来好杀君子

折腾这么些年,肚子还是涨

终于悟透真经,我便疯狂呕诗

一日一小爽,一月一大爽

近来又有了健胃消食片

阳光普照,积更是如雪而化

顿觉神清气爽,身形矫健

朋友说,这就是化积药的神奇

 

《闲着的人是幸福的》

 

闲着,手便发痒

老农这么说

民工这么说

杀手这么说

画画的

弄文字的

做扒手的

也都这么说

长跑运动员说

脚是痒的

鸭子说

几巴怪痒的

妓女说

里面痒死了

人就是这么贱

砍了手

剁了脚

切了几巴

封了阴道

不甘寂寞的

是心哩

给心做个手术

大脑又作怪

编好程序

植入芯片

世界瞬间和谐

举手

举手

举手

全票通过之美妙

银针深入的感觉

 

《像大鸟张开翅膀》

 

像大鸟张开翅膀

微弯的两臂足以扶摇直上

日月之精华

从前在传说里闪光

在故纸堆里冬眠

而今在喧嚣的大道上

须发皓白的老人

自东而西

自西而东

光着略略松弛的上身

张开臂膀

张开

弧度里盛满风

盛满阳光

像一只大鸟

清风中做飞翔状

 

《半有半无》

 

今天一整天

我着迷于草色

遥看赫然有

近看竟然无

唐的中游

退之的北方

早春二月

冰凌满河川

唐的上游

摩诘的山色

有无之间

襄阳乐融融

朋友A说

秋天已深深

朋友B说

大雪将纷纷

有什么要紧

什么要紧

酒过三巡

我们击节高歌

好有的人

疯狂在有中

尚无的人

逍遥在无中

老街清冷

小溪淙淙

独木桥之上

你我同行

 

《废人之废》

 

卑贱之人

没什么大事可做

那就为文

历史是诗

帝王是诗

英雄是诗

土匪是诗

灿烂乎

辉煌乎

高大乎

悲壮乎

诗邪

死邪

屎邪

尸邪

断我人根

笔作天根

涂脂抹粉

吹拉弹唱

这娼妓的勾当

有劳大才子

相如兄了

日太后之人

饮鸩九泉

日混帐世道之人

身前己废

身后废人

 

《杨柳新曲》

 

花雾柳烟,东坡长堤断桥梦

柳绿桃红,柳泉好点人鬼鸳鸯谱

杜老夫子,问柳寻花到野处

红灯一条街,民工去又来

小杨柳屋眠宿娼,柳暗花明又一村

念天地之杨柳,伊人独憔悴

 

《黄山像个爷们》

 

不管渐江大师同不同意

不管石涛同不同意

我都要说

黄山像个爷们

黄山松是他硬朗的头发和胡子

袒胸露乳的时候

坚挺十足

刚性十足

精气神十足

黄山又像个世外高人

瀑布是他自如的内心和功力

云涌雾漫的时候

神秘万千

变化万千

形意境万千

我决定此后号鉴江散人

弃有形之太阿而归太极门下

因为震旦第一山

我始为中国第一人

 

《女之四日》

 

第一天

酒桌上

你一言不发

 

第二天

酒桌上

你笑不露齿

 

第三天

酒桌上

你半推半就

 

第四天

酒桌上

你楚楚动人

 

 

水笔:最新诗歌若干

 

可怜的孩子

 

詹姆斯是新西兰的木匠

身怀绝技

他做的家具结实耐用

十二年前

他来到南方

登上了冒烟的蒸汽机车

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把名字

刻在高大的红色动轮上

我们原谅了他

 

詹姆斯说

我要给你们一些钱

你们去种树

种很多很多的树

让火车在树林中奔跑

我们同样高兴

遗憾的是

我们种的树苗都死了

 

八年过去了

詹姆斯带着他的女友

又来到我们中间

他胖了,但依然年轻

他说

我要坐火车去看我的树

毫无疑问

他彻底失望了

那些雄壮的蒸汽机车

大多被被切割,扔进了钢炉

剩下的丢在博物馆生锈

 

谁也不曾料到

詹姆斯哭了

当着我们的面,大声地哭

大家面面相觑

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的女友抱着他

轻轻地抚摸他栗色的头发

说噢,上帝

请宽恕这个可怜的孩子

 

切火车

 

赤日炎炎

一丝风也没有

知了隐蔽在梧桐枝叶里

鸣叫有一声,没一声

世界,安静如坟

 

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在火车头顶部

挥汗如雨

他们忙着将一台报废的蒸汽机车

分解成细小的铁块

他们蓝色的工作服

那么干净

那么醒目

比坐在树下

退休的火车司机李建设

显得更加张扬

他比一座坟还要静

 

一边待着

 

置身热气腾腾的生活

老德喜欢一边待着

一边是哪边,待着干什么

他没说,我也懒得问

他的诗酒人生

我在场,但大多属于一边待着

 

而我心藏大江

很多人也一边待着

多少年来,我对它一无所知

我们彼此陌生

当我快死的时候

我要拥抱雅鲁藏布江

死在陌生的石头上,尸体

被人发现,扔到江里

或者被野狼、秃鹫分食

我要成全老德

成全所有亲人和熟人

我安静地死

他们都一边待着

 

春天,我是你最美的妖精

 

清晨,小狐狸还在梦中

派对已悄然散场

草木复苏的森林里

会飞的都飞了

不会飞的

睡在回忆里

盛况空前的晚会

终于结束了

但唯一坐在树桩上的

高贵公主却不是小狐狸

现在,她饥肠辘辘

打理着皮毛

森林空空荡荡

 

昨夜星辰昨夜风

昙花美景啊

我,森林里最美的妖精

一觉就睡到了夏天

 

洗魂

 

朋友从西藏回来

听说我搬新家

送我一只羚牛角

建议我挂在书房的墙上

这只角有血有肉

散发出羚羊的体味

妻子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对着它发愁

我说洗不洗无所谓

不过是一块骨头

但这是一块会奔跑的骨头

当它跑起来

你就拥有了一片戈壁

朋友虔诚地说

他的脸

酷似一块白骨

 

垂直微笑

 

一边是铁路,嫖客滚滚而来

一边是幽静小巷,流莺鸣啭

隔开它们的是

一堵用轨枕修建的墙

 

起初,墙用红砖砌成

很多人爬,倒了

后来,墙加高了,墙头插满玻璃碎片

但墙体被掏空,开了很多小门

现在的墙高大结实

难爬,更难掏

操外地口音的流莺

拉住一个过路的民工

让他免费搞一次

条件是:加个夜班

用冲击钻在墙上钻个洞

 

这个刚好可以钻进一个人的洞

被红漆描成唇形

犹如她们跨间的垂直微笑

不但性感,而且保鲜

站在自己的杰作前

她们的笑意味深长

以致于扯裂了

粗糙脸庞上敷着的

一层薄薄的幸福与自足

 

陈衍强:散打诗歌一组

 

自嘲

 

近年来

我写的诗越来越多

发的也越来越多

收入却越来越少

甚至没有稿费

甚至不汇款连样刊都看不到

更不要想中什么大奖

也许是我不熟悉诗坛内幕

不懂得用普洱茶去运作

更不会为自己的诗

贴一些讨好卖乖的标签

我只晓得埋头写

与这样代那样派毫不相干

甚至连民间和土狗都算不上

有时真想用写诗的功夫

烧洋芋卖

尽管找不了大钱

至少不会像写诗

要倒贴黄瓜二条

 

向李渔同志致敬

 

你不仅是著名的戏剧家

你还是写黄色小说的高手

你愤世而不嫉俗

管他傻逼们怎样恶搞

你依然策划你的畅销书

走你的后门

组织你的色情演出

如果你在芥子园开博客

早就推新浪首页

早就粉丝遍地

你不仅是湖上的笠翁

你还是拒绝用脚走路的天上人

我拜读过你自费印刷的《闲情偶记》

知道你活着

就是从不亏待自己的嘴巴和叽把

如果硬要给你贴标签

《肉蒲团》才是真正的民间写作

所以

你是我散打诗歌的宗师

 

想一个人

 

想一个遥远的女人

是一种纯粹的个人行为

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无论为她写多少首雷同的情诗

或者干活时走神和坐在半夜发呆

甚至把她的照片设置在电脑的桌面

都显得吝啬

一点也不矫情

 

一个遥远的女人

类似于纳博科夫描写的洛丽塔

我从2007个女人中去芜存精的她

已经潜伏在心灵成为阴影和忧伤

比骑手的坐骑更珍贵和更具诱惑力

 

只有自慰时脑中闪现她光彩照人的面容

才是真正的想她

 

给我博客留言须知

 

由于网速慢

登录麻烦

留言最好公开

也不要递纸条

比如

想要我诗集又舍不得掏钱买的

想吹捧我的诗又放不下架子的

要求我链接或加入什么圈子的

都可明说

或者免谈

否则

别人看见悄悄话

会猜测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万一你是女性

别人还以为我俩有一腿

当然

我也不全谢绝悄悄话

除非你干渴难忍

想跟我勾搭成奸

 

卑微者

 

其实我刚生下来

就开始廉价

但我不诅咒命运

把我降落在贫苦农家

我也不后悔只读过初中

对我有用的并非知识

我一直喜欢过现在的日子

在没有红绿灯和公交车的小县城

步行5分钟就可到菜市场买萝卜

当然烦恼也并不比别人少

比如在单位

我像一个公务员

更像一个正科

而回到家中

却是一个抬不起头的傻逼

其实我应该自以为是

因为我没任何背景

也不会巴结讨好

全靠个人奋斗取得点成就

那就是还在乡下种地的老父老母

来到县城

至少有一个歇脚的地方

 

托尔斯泰名言今译

 

悲惨的家庭都差球不多

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玩法

 

 

 

 

西毒何殇:七月之诗

 

71日:《黄与黑》

 

她在丫头时

就见过我的阴茎

这件事

我本不该说

 

这是个美丽的夏日

她的父亲正在

嘱托我

要照顾好她

我突然有些尴尬

 

并非是面前这个

发育基本完好的姑娘

让我想起

性萌动年月的荒唐行为

 

而是她的表情

让我怀疑

少年时黄毛稀疏的鸡巴形象

是否依然残存在她记忆深处

 

一些人体验我公然的黑

而她却触及了我隐秘的黄

 

印象如此美好

如同这个即将结束的夏日

即使遭受轻蔑

也不忍破坏

 

73日:《杨德昌,2007年》

 

我很少会在意一个人的死

他们都说,我是刻薄的

如同一个

无动于衷的化石

 

当友人用忧伤的语气

告诉我死亡

其实我早已知道,我还是说

是么?真可惜

 

就在昨天

我为学习电影专业的妻子

开出的单子上

他是排列在第二或者第三

 

现在我有些后悔

把那些名字写在

一张咖啡馆的优惠券上

实在是太轻率了

 

这一年以来,死亡不断

已如同街道、旧房子和咖啡馆一样熟悉

每当我重新审视它们

却都变了样

 

我很少会在意一个人的死

是的,我从来没正眼看过死亡

但这并不说明

它也会忽略我

 

74日:《写给玛格丽特的情诗》

 

玛格丽特

你要允许我在长安

雨水淋漓时

为你写首情诗

你渴望情诗

你说了不是一次两次

玛格丽特

我知道

你要的是

干柴烈火那种

蠢蠢欲动那种

欲火焚身那种

尽管你是

柔美的

幼小的

安详的

 

我切身感受过你的湿

湿漉漉的湿

清澈的湿

而不是汹涌的

浑浊的

或者喷溅的

我热爱浸泡在里面的感觉

正如同我热爱这个城

我的血

我的骨

我无法摆脱的毒品

我的呼吸

 

玛格丽特

你要允许我提起那些年

我从高原而来

如同铁骑

踢你

掐你

咬你

你咬紧牙关

即便是吃光城里的女人和孩子

也坚守不出

我毫不怜惜

我天生侵略

我要你死

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玛格丽特

你也要允许我提起那些年

我是冰冷的铁树

枝桠丧尽

无心

无肝

无肺

伪装成一个陈旧的阴茎

污秽不堪

绿毛森森

寄生于内心阴暗的公墓

任凭你哭

再哭

……

哦,如此愚蠢

 

玛格丽特

那些年都过去了

可是这些年呢?

我不否认我的爱

我也不能否认那些伤害

任性专横

吹毛求疵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么?

如果我是你

我早已把自己当作一颗

腐烂的果子

一脚踢开

毫不怜惜

可是你

并没有这样做

 

我爱你的唇

你就把它打开

我爱你的手

你就把它伸展

我爱你的乳房

你就把它送来

我爱你的小腹

你让它平

或者适当柔韧

适合我把头放在上面

哦,亲爱的

我爱你的一切

你就把你的一切原封不动

洗好

熨好

叠好

锁起来

把钥匙给我

你的门拒绝了千万人

却惟独对我

毫不藏私

 

哦,玛格丽特

我甚至没有送过你一件礼物

一个祝福

即使在你要求下

我也从来没有为你写过一首诗

这是何等愚蠢

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诗人?

你为什么会允许我

给别的女人

写诗

为什么

允许我当着你的面

点评迎面而来的

乳房和屁股?

为什么你

不拒绝?

难道我真的这么脆弱

如果是这样

我配不上你

 

玛格丽特

今年的长安雨水丰盈

我的干渴和热

只有在这个城市

才得以化解

我沉溺于浸泡

甚至不会再说一次“死”

嘘——

对不起

你不允许这样

是啊

这是你提出的唯一要求

如果我爱你

我怎么会不答应

即使这是一个命令

一次强迫

一种威逼

亲爱的

我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玛格丽特

你要允许我在

淋漓的雨水里

为你写首情诗

即使它没有那么热

那么火热

那么爆热

呵呵,亲爱的玛格丽特

难道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么?

你那样说

不过是你不想让我为难

不过是

你已经为我考虑了太多

 

玛格丽特

你要允许我这么说

我悲观

却从来没有绝望过

我累

却从来没有疲倦过

我敏感

却从来没有忧愁过

玛格丽特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也没有其他人看见的那么坚强

或者说以前是这样

现在不是了

 

如今

我只想抱着你

压着你

浸泡在你里面

浸泡成一株蘑菇

一棵大头菜

直到发芽

生根

深深地

扎在你肥沃的深处

让你幼小的灵魂

尖叫,尖叫

啼哭,啼哭

啊,玛格丽特

我是你永久的病毒

你是我唯一的杰作

 

710日:《总有一些感动来自生活》

 

盛平从北京打电话来

说他在西安租的房子漏水了

要我赶紧过去

看看怎么回事

 

是劣质水管裂了口

喷泉一般

整整三天

水渗透楼板

楼下人家如住水帘洞

 

急忙关水

急忙清扫

急忙道歉

接下来需要的

就是晾干

 

盛平问

需不需要回来

我说

你一定要回来

不为家里浸透的家具

不为赔偿楼下的损失

只为那60岁的老房东

跛着一条腿

在夜色苍茫中

从北二环

骑车骑到

南二环

事后

再从南二环

骑回北二环

却自始至终

没提过一句

你欠他的房费

 

712日:《我总是忧心忡忡》

 

究竟是什么原因

让我答应朋友去参加这次

文学交流

事后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们好优雅

小嘴泯着柠檬水

在某一位的谦虚开场白之后

按顺序开始朗诵

超女的歌词

海子的大海

男朋友的情书

英国绅士的鸡汤散文

……

 

终于轮到我

一句“性交”开场

在座者浑身一颤

接着“阴茎”

又是一颤

“乳房”

一颤

“阴道”

一颤

“操”

一颤

“高潮”

一颤

一颤又一颤

 

随着诗

越来越深入

她们的身体

也绷得越来越紧

而礼貌的笑

却越来越少

喝水的频率

越来越快

 

我的诗

结束在“精液”一词

恰逢音乐间隙

万籁俱寂

习惯性的掌声

也未正常产生

所有人

都切身进入

高潮后

短暂的休克期

 

仅仅是片刻

随着音乐声起

所有绷紧的身体

开始缓和

我听见

有人轻微地呻吟

 

我为自己的诗

有如此效果而高兴

同时也为她们

重度压抑的喉部

忧心了好几分钟

 

715日:《去洪洞县开砖场》

 

很凑巧

连续有俩个人

问我

几十万

能做点啥生意

后一个

还有条件:

最好是

只赚不赔那种

妈个B

天下哪里去找这种

娶媳妇

搭小姨子的好事

去接政府工程

再转包出去

稳赚

但几十万

送礼都不够啊

做不了工程

那不如做点

与工程搭边的生意

比如开砖场

几十万足够了

但这也不能

保证稳赚

市场竞争激烈啊

对了

现在不是

流行蓝海战略么

不要和别人抢市场

要自己开辟新市场

开砖场

你最好去洪洞县

那里刚关闭了

无数黑砖窑

人是死了

但经济建设还要搞

政府工程不能停

肯定急需

大量砖

你去建砖场

简直是雪中送炭

当地政府一高兴

政策优惠

条件优厚

免税免费

指定专购

说不准

再评你个优秀企业家

政协委员

如此名利双收

一本万利的生意

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记住

有钱了

一定不要忘记回馈社会

给那些死去的民工

建个庙立个碑

警戒是一方面

关键是报恩

吃水不忘挖井人

他们要不死

就那股

赤手搬热砖的干劲

市场早就饱和了

哪里有你

插足的空

感恩的心

感谢命运

既然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都被你赶上了

那你就应该

把握时机

好好珍惜

 

718日:《北京的臭》

 

早就听闻

京城豆汁的大名

据说是

酸难入口

臭不可闻

但老北京

喝着有瘾

 

在九门小吃

我让做东的友人

买来一小碗

并非我也有那种

喜吃臭物的习惯

(此等人常见)

而是最典型的

游客心理

 

果然不负盛名

我仅仅是一闻

胃里就一阵翻腾

不喝浪费

闲着无聊

大家猜拳行令

输者“咣——”

自饮一勺

 

亡蛹命背

连饮几下

爬在桌子上

直喘粗气

再也不敢抬头

其余各人

或多或少

都喝的呲牙咧嘴

 

就在即将见底之际

之前未输的我

马失前蹄

众人一阵轻松

只因那碗底沉淀之物

乃豆汁精华

留给我这提议之人

也属应当

 

那是怎样一种臭啊

卧床三年不洗澡

喜吃新鲜葱姜蒜

行将朽木的老人

一身老辣的狐臭

我息气凝神

面带虚假的笑容

一饮而尽

 

北京啊,我终于尝到了你腐朽的臭

在我憋着气

咽下豆汁的同时

也把一个“中国人”的

首都情结

和“文化人”的北京情结

彻底咽下

 

但仅仅片刻

肠胃立刻翻江倒海

催促我奔向厕所

我如同一只腔肠动物

把刚刚下肚的豆汁

毫无保留地拉出

那时

厕所里弥漫的味儿

就像死人

 

719日:《安慰上帝》

 

今夏连绵的雨水

让本城这座

有实无名的火炉

没有烧起来

晨打伞出门

在楼下车棚遇到

习惯早起晨练的

邻居退休老汉

正抬头望着

湿淋淋的天出神

我和他打招呼

他好象没听见

我正要夸赞今年

凉爽的天气

却听他哀叹一声

转向我说

“你看这雨

还下个没完了”

接着又是

“唉——”一声

他说这话时

一张老脸上

爬满自责

就好象这场雨

是他搞下来的

我听得出

那用一声叹息替代

未说出口的话是

“给你们造成

这么大麻烦

真是不好意思”

我估计

当年上帝搞完那场洪水之后

应该也是这个心理

我当时真想安慰他几句

只是不知道

这安慰上帝的话

该如何开口

 

 

722日:《ONE WORLDONE DREM

 

五年前

喧闹的长安

自命天才者

出手即高者

比比皆是

我混迹其中

热衷扎堆

有人说

“他写的真烂

就是个傻B

我不怪他

 

三年前

沉寂的长安

为假想的利益

四分五裂

天才入土

高手归巢

以生存为理由

弃诗从商

从报

从杂志

我也从了某一项

离开诗歌

有人说

“我早就预料到

他写不长”

我不怪他

 

一年前的七月

我从山中归长安

重新提笔

写到今晚

整满一年

回头看

当年的同路人

如今还在以

生存为理由

坚持不写

其中甚者

当着众人的面

大放厥词

“现在看着诗都恶心”

我也不怪他

 

当年

我们有ONE WORLD——

长安

ONE DREM——

诗歌

如今ONE WORLD还在

千年不倒

ONE DREM却早已

分道扬镳

如今

当我开始明白

诗歌并非一种梦想时

他们却连

重温旧梦的勇气

都没了

 

在长安

我非王者

此刻

却有了王者的孤独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想知道

那些干枯的万骨

难道

真的都是

在沙场上

血拼战死的么?

 

726日:《农民的儿子》

 

同学聚会的现场

从饭店转战KTV

那个喝多酒就热衷

动手动脚的家伙

色性不改

终于还是忍不住

开始对同座女生

拍大腿捏脖子

这种出于人性的小把戏

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不理解的

却是别人告诉我的

据说这个农民的儿子

他只敢对同学动手

却从来不敢对

同事、同乡、同行

同僚、同路、同道

甚至同座的小姐动手

更神奇的是

他和女友同居一室两年

仅有的一次身体接触

是女友和他分手时

煽他的一个耳光

 

731日:《水深火热》

 

徐江来长安

连续两夜猛聊

 

好谈莫若伊沙

一贯口若悬河

水花四溅

 

谈到激动处

猛拍大腿

拍错了

 

我一阵生疼

如同被火灼

 

水之深

火之热

一支烟的光景

都体验到了

 

小宽:死亡之事等

 

未果的行程

 

此刻我应该在海上

公海上空的月亮照着静悄悄的游轮

不是泰坦尼克号,而是一群旅行的中国人

我应该夹杂其间,我是陌生的,也是肥肿的

游轮应该经过公海,抵达韩国的济州岛

然后是日本的长崎

看上去还不错的行程

 

事实上,此刻我还在北京的小屋

为替我去国的同事祝福

行程未果的原因是我不想办麻烦的日本签证

我不愿把身份证、护照、工作证明、白底两寸照片、家庭户口本

房产证、三万元存款证明……

交给矮个子日本签证官

叫他在每一张纸上盖戳

 

那感觉令我想起肉联厂的工人把蓝色钢印

钉在猪的臀部

那个干净的岛国就是洁净的超市

我反感在其中游历

哪怕鲁迅游历过,孙中山也游历过

我宁愿在北京这个巨大的猪圈里自得其乐

也不愿在长崎的原子弹爆炸纪念馆里故作悲伤

露出一脸狭隘的表情

 

死亡的事

 

我着手操办奶奶的寿辰,她八十八岁

*还要大,出生于一九一九年的初夏

十八岁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

她有五个孩子,最终活下来的是两个

中年丧夫,半生守寡,坚持着活到老

她那些老伙伴,一个个走远

几乎全死了,最后一个老姐妹

死于脑出血,在一个下午,吃完一碗面条之后

她八十八岁了,还身体硬朗

夜夜梦见死去的人,包括她早夭的孩子,自杀的丈夫

一个个老伙伴,那年冬天的牌友,都不在人世

我给奶奶买了巨大的蛋糕,表哥买了好看的衣服

另一个表哥安排了酒店的寿宴

奶奶坐在正中,接受子孙的祝福

最小的重孙都已经上小学,最大的外孙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她坐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吃下一块蛋糕

她的饭量就是一块蛋糕的饭量,不能吃再多

她在生日这一天,没有提到死

死这件事,不能太多挂在嘴边

我们恭祝老人家身体健康,再多活几年

能亲眼看到我这唯一的孙子,娶妻生子

我向她描述未来的美好生活

都是过年的话,但奶奶听得认真

她年轻的时候,喜欢花鸟鱼虫,养过猫猫狗狗

喂过猪,养过鸡,那些东西如今早就不在

我很小的时候,跟她睡在一张床上

夜夜蹬掉被子,她给我掖好

那时候她就是一个白发的老婆婆

如今我年近三十,她还是那样

仿佛被死亡遗忘了,但是死不会怠慢任何人

她终究会死去,就像她早夭的孩子一样

我想起小时候的情景,她们一群老太太在里屋

斗纸牌,抽纸烟,我一个人在外屋

那是在冬天,外屋生着炉子,炉火温暖

我练习炒鸡蛋,把香油倒进铁锅,把打匀的鸡蛋

放进热油,滋啦一声,油星溅到我的脸上

我哭了,我多么年幼,在老房子里哭得多么伤心

那时候我还不懂死亡的事

 

县城的迷茫

 

县政府对面的一片平房,即将被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开发商的楼盘,是阿尔卡地亚,是普罗旺斯小镇

在建的博物馆,四万平米,里面空荡荡

将被放置进远古时代的农具,炊具,抗日时期的马鞍

承载着县城的历史,这个五十二万农业人口的县城

需要四万平米的博物馆

古镇旅游开始兴起,镇子上全是工业

古建筑躲藏在某处的河边,破败的被修葺,完整的是院落里的方砖

县一中扩大招生,校长骄傲的说,我们有10000名学生

每年都有清华北大

高分的学生被写进光荣榜,挂在主要街道展览

主要街道还是三条:横一纵二

主要人流还是本地人,外来人口

被暂住,被分解成为雾水,薄薄的一层,挂在窗户上

县政府大楼竣工三年,十八层,不是地狱,是为人民服务

旧商业街变得更旧,新商业街店铺林立,满眼都是广告

商业中心还在扩大,街上的出租车三元起步

房价翻了一番,现在是2500元一平米

“还不够,和北京差得远,跟上海更没法比”

所有的年轻人都热血磅礴,他们发誓

把青春和热血倾撒在这片热土,为了现代化

贡献力量,贡献精明算计,贡献无边的生活

我走在街上,遇到高中同学,他有着和我一样的迷茫

他在一家洗浴中心工作,是一个发型师

他说自己已经落伍了,需要学习更多的新技术

他准备去广州,学习理发

而我准备回家,去那个小村子,学习种庄稼

 

严肃的悲伤

 

夜晚是巨大的集市

有人贩卖黑暗,有人偷窃星光

一个老爷们立起招牌:出售悲伤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虚空的、带翅膀的悲伤

他从裤子兜里,拿出二手的、闪着星光的悲伤

我也躲在夜晚,靠着窗子,整夜练习悲伤

我把悲伤看成事业,是一辈子的秋风

是化缘得来的箴言,是兔子的悲伤

也是松鼠的悲伤

 

 

月度诗人

 

君儿的诗

晴朗李寒的诗

贾薇的诗

老德的诗

 

君儿的诗

 

《就算花痴》

 

在我印第一本诗集时

编辑为了替我把关

把整本书稿中唯一一个"不雅"字眼

"生殖器"换成了"别的什么"

结果政治思想不用说过关了

可是接下来我这书主就惨了

几百本赠书中

我要一笔又一笔把所有

"别的什么"换回那原本的"生殖器"

常常让我觉得比暴露狂还过份

比一个花痴还专注于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梦幻中场》

 

浩波把

徐江 侯马 中岛 唐欣和我

命名为中国诗歌的

梦幻中场

在我看的不多的球赛中

理解的中场就是负责传球

所谓中场喂球喂得好

前锋才能破网 进球 得分

但写诗一途

那些野孩子般的前锋啊

哪用得着什么传球 配合

他们自己盘带 自己突围 过人

自己面对那张梦幻球门

既做教练又当队员

他们自己打中超 亚洲杯 欧洲杯 世界杯

意甲 德甲和西甲能打也打了

自己战胜恐韩症 贝克汉姆 巴西队

和我叫不上名字的王者之役

有时他们甚至干脆

自己把自己

送进网内

 

《青铜之钟》

 

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读书

是在体内储藏营养还是炸药

有时我从纸页上抬起头

绿叶或雪花就会在窗前耀眼而悦目

有时我在每个路口停一停

总想试探出每一条前所未闻的歧路

有时我举书向天

用仰望虚无治疗多年磨人的颈椎疼

有时我掩卷呆坐

用视线抚摸我的图画 笔筒

椰子花瓶和马不停蹄的钟

有时我会好奇地幻想

书中能否传出一两声真的钟鸣

那些古老世代里外国和中国的群众

都会撞响的青铜

 

《不快乐谣》

 

这一个月我都不快乐

我知道我是不快乐的

无论如何都不能快乐

去阳台时我在想我为什么这么不快乐

洗衣服时我在想我怎么能快乐起来呢

走出家门迈向大路我知道不快乐又包围了我

临街的大厦就要盖好可我不快乐

第二大街又在翻新改造可我不快乐

报社的广告似乎增加了许多可我不快乐

打开杜甫诗集我被这位诗圣的词彩深深迷醉可我不快乐

夜晚过去 白日又来

我看到我眼前的城在越变越美

可我不快乐

中午和一个自修佛法净土宗的女同事吃饭她谈到将来的理想是去一个寺院晨钟暮鼓

 

让法喜的欢乐治疗她多年的胃部疾病

我为之小小的动容可我不快乐

 

《韩寒来信》

——如有同名,请别误会

 

今天收到

署名韩寒

寄给李铁军同志的

一封信

A4纸上

红字标题份外显眼:

第七届新世纪之声

《和谐中国》征评

我只看了综合类有

“中华英才”

“爱我中华共创和谐十大杰出新闻人物”

“中国新农村建设十大风云人物”

“中国新农村建设十大先锋人物”

先锋

先锋

农村终于包围了革命

韩寒同学终于发起了总攻

 

《惭愧的人》

 

一个写诗的人

是惭愧的人

一个写诗写高了的人

无疑是无地自容的人

当一个写诗的人想像花朵一样

奉献芬芳

想像绵羊一样

奉献皮毛

想像一车皮一车皮漆黑的煤炭

奉献通红通红的钞票

当他想在你们饕餮的餐桌上

奉献洁净的唇吻和抹布

其实他是想把这世界

一口吞掉

 

《拉丁美洲的孤独》

 

饭后儿子做作业

按照多年习惯我需旁坐

一旦旁坐便懒得动了

于是我就对儿子说

你能把《拉丁美洲的孤独》

给妈妈拿下来吗

儿子一听就乐了

“还拉丁美洲的孤独呢

你连胡桐晓的孤独

都没办法”

 

《算命》

 

“今生你为人翻山跃岭

但最终面对的是

一个个城”

 

“下一世你成为猴子

在天地间攀登看尽山林和落山的光阴”

 

“再下一世你是鸟

了解天空和云彩并知道

尘世有的在天上不可能再得到”

 

“然后在又一世你成为鱼

阅尽波涛和大海

知道世上的蓝色得自于哪里”

 

“这样在接下来的一世你成为虫

钻进泥土因吃尘埃而消瘦”

 

“最后一世你又具有了人的模样

只是想起经历过的一切

你会泪流满面,不知所往”

 

《往事书》

 

154

 

一小片纸上

我记下我的诗

 

一小片唐朝

飘着如席的雪花

 

一小片共和国的夜晚

一半已死一半茫然

 

156

 

一个即将被解决掉的“灵魂”

自栩为自己祖国的英雄

一个英雄最后一眼看到的

是罩在祖国脸上一块

不肯除下的黑布

 

61

 

一个民工举着手机

用方言把外省呼吁

一位绅士举着手机

向无线电波里款款细语

一女子举着手机

对着听筒咻咻不已

一个孩子举起小手

向天空索要雪花和气球

 

193

 

楼下工人在小区院子里修剪草坪

声音很大

像隆隆作响的轰炸机

我把阳台擦干净

坐下来看书

明天灰尘会继续来铺

明天太阳会继续败坏

 

194

 

放在以前

不把文字写在本子上

而直接敲进电脑

就像没经过医生指导

擅自给自己的身体下药

现在我给身体下着药

却不再需要医生指导

时间河上秋天落叶夏天飞蚊

春秋如大梦

诗篇似盲童

 

 

晴朗李寒的诗

 

《风吹》

 

我看见了季节的牙齿。

泛黄的牙齿,在一点点松动。

 

树林倾斜了身躯,压低了枝条,

那些败叶,像破碎的梦,

盲目向前跑一阵,随后慌乱地停下

 

积雪慢慢收回自己的触手,安静地

蜷缩到楼群的阴影里,

像流浪汉,颓然地四下张望。

 

这些行人,这些被无形的锤子凿弯的

钉子,身上裹满厚厚的铁锈,

匆匆地奔向哪里?

 

我看见,漂浮的云团,

在天空湛蓝的杯子里悄悄消融

 

阳光明亮地投射下来,大地上的事物

瞬间裸露,

它们显得多么不安,多么羞涩。

 

《高速路上》

 

不管怎么说,我还在爱着:

呆滞的杨树,颓唐的乡村,

树上空洞的鹊巢,村中黯淡的街巷。

这些都是我所爱的:

沉寂的天空,橘红的落日,

寒冬覆盖的大地上

那一片片被阳光忽略的残雪,

高速公路向后飞甩而去的

苍茫。

 

一只鹞子,从奔驰的车前飞过,

它突然出现,倏忽消失,

那么大的天空,

那么小的一只鹞子

它单薄尖削的翅膀

不可能搅起多大的风暴,

不可能为大地投下多黑的阴影。

 

没有什么急于说出的,在旅途

该白的还在白着,

该黑的,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车窗外是掀动的风景,

我沉默着浏览,不愿错失一个段落。

 

《鸟群》

 

那是一群什么鸟,

占据了冬日枯干的枝头,

盘旋,嘶叫,

给城市投下破碎的阴影。

 

它们从何而来,穿过一场风雪,

从垃圾堆上飞起,又落下。

在树枝上打磨尖嘴,抖去羽毛上

飘落的雪花。

 

铅色的阴云下,它们飞掠

冷漠的人群,奔突的车流

剧烈扇动的翅膀

能否给它们带来更多的温暖

 

那是一群什么鸟,叫不上名字,

白天黑夜地旋集于你的心头

在那里筑巢,生息,繁衍,

一下一下,把宁静的日子啄得千疮百孔。

 

这是怎样的暗示?黑色的鸟群

掠过烟尘淹没的都市,像旋风,

卷过荒无人烟的沙漠。

不管飞向哪里,

我准备随时加入它们的行列。

 

《忧郁》

 

冰山的阴影漂移过来。苦涩的海水

交出所有沉船的遗骸。

 

火山深处的岩浆,嘶吼着,

正在冷却为最坚硬的石头。

 

急骤的风暴,开始于热带雨林中

一只蜂鸟翅膀的掀动。

 

都市纷乱的街头,小乞丐

漆黑的手掌中翻弄着一枚闪光的硬币。

 

被命名为地球的星子,在苍茫的宇宙

像萤火,蓝了一下。

 

《去年的大蒜生出了芽子……》

——给小芹

 

去年的大蒜生出了芽子,你说,

是春天了。你说,抓紧时间吃了吧,

你说,它们在暗处也感觉到了

春天,绿色的芽子冒出很长,

蒜瓣一天比一天干瘪,你说。

 

你说,孩子的脚又长了,已经

穿不下去年的那些鞋子,你说,

还有她的衬衣,短了,裤子瘦了。

你说,孩子的珠算,就还让她学吧,

一个学期100块钱,也不算多,你说。

 

你说,就知道吃完饭一抹嘴,去上网,

你就不会坐下来,休息一下,和我们娘儿俩

谈谈,这日子应该怎么过?你说,

天暖和了,你也该添件衣裳,别总是

“老母猪去赶集,回来回去那身皮!”

 

今年家里还要添置一张床,一套沙发,你说,

孩子上小学了,也要有一套桌椅,你说,

水龙头漏水,得修理,马桶盖得换,你说,

还是保龙仓的东西最便宜,你说,

可为什么你总是很少说自己呢?

 

你说吧,就这样,在我耳边不停地絮叨,

让我明白生活在凡间,知道细碎的生活,

我们一时也摆脱不了,你说吧,

把我从无聊的诗句中拉出来,想一想,

哎,这是多么厌烦,而又无奈的日子!

 

《风在吹》

 

风在吹向低处,

春天的星辰旧了。

 

风翻越太行山,城市的灯火暗下来。

一个人被悲伤死死抓紧。

 

在楼群间,风迷失了方向。

一辆自行车被无形的手抛向云端。

 

风在吹,骨头叫喊着饥渴。

瞎子遇见沙子,

多余的人放声痛哭。

 

很多风,一直在不停地吹拂,

慢慢让事物弯曲。

 

它要一直这样吹下去,

叫那些哑巴说话。

它要从大海中提取火种。

 

那在波涛中诞生的人,身怀利刃,

她要在生活的厚幕上

打开一道缺口——

 

从那里,刚好让风向着外面

一丝丝漏尽。

 

《去年在威海》

 

去年在威海,有一天的时间,我让大海的蓝

吓得灵魂出窍。

海风给我穿上蓝色的衣裳,

我吐尽满腹沉积的风沙。

 

那单调的蓝,寥阔的蓝,孤绝的蓝,

从天际汹涌而来,

让我

突然全身松软无力。

 

无边的天空,投入了海水,

还是海水,淹没了天空?

而我仿佛双足倒立,踩着天空行走

大地顷刻消失。

 

那一天,时间也加快了速度。

人们沉醉四散,我这个滴酒未沾的人,

比谁也醉得厉害——

 

大海是善意的,那个夜晚她轻拍窗帘

哄我入眠,哼着摇篮曲

递上饱满的乳房,

这位絮叨的母亲,

以为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孩子——

 

今年在石家庄,多风的四月,

我的心,想起威海,

像枯井中的水泵紧缩一下

从眼里渗出一滴

咸涩的盐粒

 

《月夜眺望太行山》

 

晚风无法把月亮拨弄得再亮一些

它有长了绒毛的光晕

市声远去,大地归于寂静

西天高悬的一颗星子

宽恕了

我这个独自赶路的人

 

多好呀,月夜下还有没走完的路程——

群山向后退却

划破田野的道路向前方伸展,仿佛

永远没有穷尽

微风沁凉,自峡谷深处吹来,多好呀

一个人还没有老

时光还未曾背转身去

浮浪之心还可以偶尔轻狂

 

多少年,我习惯了在夜色中向西眺望

那些林立的楼宇

一年年长高

空中蒸腾着幕布般的烟尘

可是,它们遮拦不住我的视线

我总看到,星光之下,

向着松风飒飒的山谷走去的

那一个人

 

那个我,在月色里,渐行渐远

这个我,在红尘中,越陷越深

 

《多么美好的一日……》

 

多么美好的一日。已经很久

我没有发出这样由衷的赞叹——

 

妻子和女儿外出,偌大的房间空了下来,

我拥有了一个人的安宁。

窗子洞开,淅沥的雨声,灰色的云幔,

穿堂风,啊,我一个人,就要沉淀得透明。

 

像被一只神秘之手,放慢了生活的镜头,

广阔的世界被调低了音量,

每一粒尘埃都缓缓飘落。

我恍然醒了——

身边的事物恢复了原位,我终于

清晰地看清它们本来的面目。

 

像一个陌生者,我在房间中走动:

清理那些纸张,书籍,拂拭时间散落的灰烬。

查看哪些花草,又冒出新芽。

坐下来,在电脑上随意地

敲打几个字。有时,几声鸟鸣

会把我唤到阳台:天际低垂的云脚,

收割后,桔黄的原野又泛起斑驳的绿色。

那条通向迷蒙的乡间小路,

高挺的杨树为它镶嵌上浓绿的衬边。

 

雨水洗尽了燥热,悠长的夏日刚刚开始,

没有什么可着急的。

 

是呀,有什么可着急的?

活下去不易,还是要活下去

接受时间带来的一切。

可她馈赠的礼物实在丰厚:让我一个人,

独享这一日的悠闲——

我决定像守财奴一枚枚清点金币,

仔细地把今天

一秒,一秒,一秒地,度过。

 

 

贾薇的诗

 

《水》

 

当我听到电话

他已经坐在那里

我去的时候

已经大黑

他坐着

淡淡的说 我认得你

翠湖茶馆

有些人坐在旁边

我们坐着

好些东西视而不见

茶馆的下边

暗夜中的水

起了几次波澜

我指给他看时

他动了动手指

你说大声一点

 

暗夜中的水

在这个地方只是

有些缓慢

你不能说缓慢没有东西

这不是简单的速度

就像今晚

一个人突然降临

他说不说话没有关系

而我 只要有动作

只要

一个暗示

 

我不知道他是

如何在今夜

拨响了我的电话

在翠湖

我一直在说水啊水啊

旁边的人

看我的动作

就有了变化

 

然后他说差不多了

车来了

我在伸出手的时候

看见翠湖的水

又起了一次波纹

 

《五次爱情》

 

在一个

无聊的晚上

我突然想了过去的好些事情

想了好些人

如何在我的生活中

出现

那些不知

能不能叫爱情的东西

和人

通通在这个晚上

干扰我的睡眠

15岁开始到

35岁的二十年间

我到底

都遇到过谁

 

第一个想起的人叫张兵

我爱上他时15

我们的恋爱是约定跑步

在县城的后山

最过份的是拉拉手

 

第二个叫吴晓冬

我的初中同学

他长得不算帅但有拳脚功夫

我想要个哥哥

就爱上了他

但他没有保护我

被淹死了

 

第三个叫江小明

云天化的工人

憨厚 木讷

常常在我面前

半小时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爱他

后来我离家出走

他到成都找过我

 

第四个叫朱发东

他在去离婚的路上遇到我

婚没离成

就将我从家乡

带了出来

我与他在昆明生活了四年

然后他去了北京

然后

我们分开

 

第五个叫周国冰

我现在的丈夫

我儿子的父亲

我们结婚四年

天天都在一起

 

这就是我在这二十年中的五次爱情

平均四年一次

每次略有不同

每次都有眼泪和悲伤

当我拿出

15岁和35

时候的一张照片

我惊讶地发现

她们的眼神

一样 装着爱情的渴望

唯一不同的是

15岁的时候

我对爱情没有怀疑

而现在

我不敢说出我的需要

 

15岁》

 

15岁那年

我在盐津的

砾石路上跑步

天不太亮

云雾很大

有一种 湿气

前面跑着一个

名叫张兵的男孩

他边跑 边回头张望

砾石路两旁长满漆树

15岁的身体

轻松得

要飞起来一样

 

张兵突然转身

站在路中央 结结巴巴说

我想

我们 一起

我们跑了一段路

停在漆树边上

张兵紧张

我也紧张

他说

借作文给我看看

我没有说话

有些 大失所望

我转身往回跑

张兵停在漆树边上

我跑回家发现

深蓝色裤管上

扎满了

漆树边上的芒刺

 

《一次就完》

 

六月的这天

雨下了

雨停了

中午

我打开了房门

一间阁楼

却开始担心

水汽

从我皮肤上蒸发后

我会不会变得很轻

我进了房门坐下

靠左边的一张床

柔软 坍塌

有种气味

我的朋友是怎么说的

只要下雨

只要有雨水的声音

就有

做一做爱的心情

 

现在是中午两点

公鸡奇怪地

在这户楼下的某个地方

打鸣

它们有好几次

在雨停的间隙中

提高了声音

我打开了一角窗帘

发现细雨细落的天空

居然有云

隔墙的正面是

一个房顶

两滩积水

黑的部分很黑

白的部分很白

楼房之间

很奇怪的

没有绿色

 

我想起了朋友说的

芭蕉叶

有一种芭蕉的味儿

芭蕉味儿 只在

一些男人的嘴里

我在楼房上呆着

偶尔会头晕

床上的花布

我想起了不久前的一次

匆匆的一次

在楼梯暗处

女人手指前方

火车火车快来了

男子顿时

没了兴趣

 

这时还不到三点

雨又下了两次

但很快地

雨又停了

 

老德的诗

 

描绘一棵树的成长过程

 

这个树

就长在村子的中心

已经三百年

有关它的成长过程

村志上并没有记载

我们所看到的

是年复一年的落叶

在它弱冠之年

我的祖先也曾拖着辫子

对着它呀呀学语

一个电闪雷鸣之夜

它也曾挺起它的枝叶

庇护着一个小鸟的诞生

有多少的繁华一梦

都付之一笑

而纳凉的人们

总是在它的树荫下

谈笑风生

在它的内心深处

有着太多的阳光

叶落归根也就成了

一种极其自然的事

有时它自已都觉得自己活得太老了

不小心成了一种象征

改朝换代的时候

树欲静而风不止呀

如今它的面目已伤痕累累

一些表皮脱落了

一些新芽又生长起来

可惜的是

现在村子里的男娃女娃们

再也不会躲在树下谈情说爱了

他们都跑到城里打工去了

而老人们一大早都喜欢凑在树下

诉说着往事

这棵树只好沉默着

它不想说什么

它什么也不想说

又有一对鸟儿

在它的枝头上安了家

来年又会是凉风习习 鸟鸣阵阵

一棵树的成长

该是一个长长的过程

我们所描绘的

只是它的浅浅的一个部分

 

狮子

 

这头狮子不是我

这头关在铁笼里

供人们观赏的

靠人喂养

再也不会吼叫的家伙

不是我的子民

也不是我的族类

此刻

我正躲在非州丛林里

盯着斑马那性感的臀

不要以为我是个不伦不类的家伙

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会一跃而起

强暴这匹漂亮的马

我的女人正奶着我的孩子

它们正嗷嗷待哺

我需要的一块血淋淋的肉

你看我正屏住呼吸

匍匐前进

一张嘴

就能把所有的东西撕碎

我是个残忍的家伙

在非州大草原上

我咬断过许多美丽的脊梁

必要时

我还要面对

白人猎手那乌里的枪口

漂亮的斑马

对不起了

你那性感的臀

已成了我一大家人的佳肴

 

乳房之意义

 

中国的小乳房

在它青春期的时候

也曾有过坚挻

而一到它风烛残年

松松垮垮

像块抹布

任何款式新颖的胸罩

也衬托不出它的魅力

而它哺育的孩子

正在茁壮成长

有些所谓的精英

正伸出手

摸向外国的大乳房

这些大乳房

性感

富有手感

奶水并不多

还经常拒绝喂养自己的孩子

在它晚年的时候

可以成为一种道具

诱惑着许多

色迷迷的眼晴

我不知道乳房小与大

那个更有意义

 

一首关于美露华的诗

 

美露华可以是女人的名字

也可以是化妆品的名字

更可以是洗发香波的名字

其实它就是洗发香波的名字

我用它洗头发、阴毛

我女人也用它洗头发、阴毛

我的毛发愈来愈少了

我女人的毛发愈来愈多了

但从浴室从来之后

人们总是在我俩的身上

闻到一种相同的味道

这足以证明

我和我的女人是幸福的一对

 


 

 

积聚与释放

 

莫小邪3

管党生7

庞华2

心地荒凉5

辛泊平9

土豆10

唐突6

安琪1

芦花4

本少爷4

苗布布2

 

莫小邪3

 

《夏日风骚》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我脱光了衣服

在家看书

除了家具是旧的

空调、热水器都是新的

除了墙上镜子太多

基本能满足我的要求

只是担心煤气罐会不会露气

夜里抽烟会不会引起火灾

灭火措施怎么样

打开自来水开关

封闭数日

它终于流出了内涵

如果不是我

它怎能一吐为快-----

夏日37

全是毛片的镜头

 

《老人与枪》

 

他竟把老婆带出来混

在我和他共同的朋友面前

谈天说地

他那颗残废的心

再苦撑

会缺氧

 

他问我和男友

一周做爱几次

我拉过他微软的鸡巴

塞到没有电池的手电筒里

他抽出来

肯定阳萎

 

《家书》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我是传说中的处女

在交往过程中

我把自己弄脏

 

于是你身边出现了

一个野蛮的土匪

让妈妈在深夜失眠

每天追问爸爸

孩子有没有学坏

 

我发现激情一过

适当保持距离

才有美感

但我从一千人里挑中你

就受不了一个人

留在广阔的空间

 

我担心地盘太大

长出蘑菇

毒死我的纯洁

连好奇的兔子

都用脚丫盖住我的嘴巴

你还帮它蒙上我的双眼

 

每一次有人对我表示好感

我总在你面前鬼鬼祟祟

其实怕什么

我终归是你的红颜

别人心里的祸水

 

管党生7

 

《红色连衣裙的妓女》

 

她真实三原色

红色的衣服

白色的皮肤

黑色的眼睛阴毛和下部

操作时

我想起一个又一个

我喜欢的女人

她呻吟

然后严肃

出来时

外面下雨了

我想和爱情比较起来

妓女的成本最低

效率最高

没有那么多鸡毛蒜皮和依依不舍

 

《北京热吗》

 

在网上看见

北京的朋友

我就问

“北京热吗?”

听见他们说太热了

我就暗暗高兴

幸亏我没有去

实际上就是不热

我去了

也没有什么意思

 

《北京女诗人头脑直接了些》

 

春树几年前

从北京到北戴河

站了四个小时

莫小邪今年

从合肥回北京

站了13个小时

我感觉不可思议

因为

在人满为患的列车上

一般只要花20块钱

就可以从一些可怜巴巴的人

那里

买个座位

 

《上网费》

 

和北京比较起来

我们这里的上网太便宜

1元或者15

我刚才

和网吧的老板娘

讨论了一会

为什么一个网吧

有两种价格

让我多花了几块钱

她说你又没有说明白

你只是上网

不玩游戏

这样

你从皮椅子换到布椅子

就是11小时

 

《黑有黑道》

 

凡有诗歌论坛被黑

我就有些紧张

没有人说是我所为

我也紧张

也许因为是

始作俑者

到不是害怕无后

后来者

一个技术

比一个厉害

只是后来者

和我比较起来

少了些什么

是什么

没有留下

任何文字说明

 

《小鸟的抗议》

 

那天

经过小树林

在草地上歇息了会

一群小鸟

在头顶的树上叫个不停

并且有小鸟在我身边

呼啸而过

我为这预示什么

想了又想

过了几天

又经过那片树林

还是黄昏

看见许多小鸟

在草地上散步

我明白了

那天的情景

发生的原因

 

《嫉妒小姐》

 

在网上

经常看一个小姐的博克

她的职业就是小姐

她写和顾客做爱

她也写爱情

时间长了

看见她写爱情

就有些嫉妒

 

庞华2

 

自我观察

 

一棵风中的香樟

一年到头都在不断

落一些叶子

又长一些叶子

春天的时候

落得更多

长得也更多

有时

在它们形成的大树冠里

一只麻雀

突然拨出来

撂下一、两声

鸣叫在空中

慢慢扩散

而很多深夜

那些密集的叶子

发出微微的风声

轻轻地

醒着

 

没有掌声的生活

 

我的生活

没有掌声

也无需掌声

每天

准时上班

按点回家

买菜的时候

我喜欢与菜贩讲价

为了一件衣服

价比三家

一点也不嫌累

有多少次

在餐桌边

看着儿子

吃热汤粉

吃出一屋子的响声

还有什么比这

更热烈的

我的老婆爱打毛线

就像我爱写作

没事就弄一番

又总视为

无用之物

为此

我们老是嬉笑着

戏骂对方

是天下头号傻瓜

 

 

心地荒凉5

 

《人生恍惚》

 

晚上六点多到

晚上十点多

这段时间

我和陈亮在饭馆里度过

饭馆就在首都师范大学的

校园里,饭馆外面就是

笔直宽阔的马路

马路两边就是高大

陌生的梧桐树

马路上就是行走着的

年轻着的男女

我们哥俩推杯换盏

有说有笑

三番五次地起身

去厕所把喝掉的啤酒

尿出来,有一次

还同时起身去厕所

说起河大的往事

无论是地点还是人名

都显得无比地恍惚

甚至我和他面对面坐着

也让我感到恍惚

甚至喝完酒他把我

送上回家的公共汽车

一样地让我感到恍惚

我并没有喝醉,我只是

感到这人生恍惚而已

 

《周红丽》

 

她叫周红丽

十多年之后

我们已经从两个少年

成为两个青年

在她没联系我之前

我甚至忘记了她

这个在我生命中

呼啦一声飞过的女孩儿

她是我的初中同学

初中毕业以后

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不但我们失去了联系

我还和所有的初中同学

失去了联系

那时的我们又小又傻

还不懂得珍惜人生

我没想到,她居然在

十多年之后通过我哥们的

女朋友联系上了我

她居然也在河大读书

而且已经是个研究生了

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一个

漂亮的高傲的女孩儿

被班里的捣蛋男生

穷追不舍的女孩儿

我也是个经常在

上学和放学的路上

突然慢下来的男生

那说明她就在

我的前面走着

我家路远,我骑自行车

她家就在学校附近

她不骑自行车

她还是班里

惟一敢看黄色小说

而且还表明自己

喜欢看黄色小说的女孩儿

我记得有一天

那个捣蛋男生

把一本黄色小说

塞到她的手里

她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要求那个捣蛋男生

借给她看两天

她在我的眼中

因此变得扑朔迷离

 

《枣林前街》

 

两前前

我来牛街住时

枣林前街还不是

现在的样子

那时的枣林前街

是一条狭窄的

勉强能让两辆出租车

错着开过的破旧的街

而且还有真正的枣树

在街的两边站着

绿叶儿之间也能

看到坚硬的青枣

现在的枣林前街

是一条宽阔的马路

那些枣树倒下后

它们活过的地方

也都被沥青覆盖

我一直想为枣林前街

写一组长长的诗

但我一直都没写

我想再等等

等到非写不可的时候

我再写,这首诗

就当是热热身

 

 

《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