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江湖》电子书库之——《什么把我弄醒》[巫昂著]

 

巫昂:

《什么把我弄醒》

巫昂:被伤害的历史
朵渔
1
在巫昂学习写诗的最初的岁月里,她的诗像雨后的蘑菇一般,以一天四五首的速度拥挤着钻出地面。那个时期她的诗作是那样的阳光灿烂,并且带有乡村生活特有的那种青草的痕迹。这种最初的创作,就像“初学时的口哨”——“欢快地、自娱自乐地表演自己的技艺,一遍又一遍,忘我而不知疲倦”。这种凭窗写作的姿态持续了大概两年左右,她写下了上百首诗歌,我甚至没有勇气读完。如果读完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写出一句话。她写得太多了,我们能体验到她书写时的急促,但是没有一点用力的痕迹,轻松随意,像是用左手随意写下的——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从不给自己定下某种“作战计划”,“甚至带着些许鄙夷”。这个时期,和她一本正经地讨论诗歌,似乎是件困难的事情。她自己总结自己的写作方式时说:“喝了大杯的茶写,在阳光底下写,一睡醒就写”。“一位专业诗人的业余写作”,很符合她这个阶段的写作心态。
2
“美是浮在世界表面的尘埃吗?”巫昂早期的诗作在反复做出这样的提问。她此时的诗飘浮、温润、通透,她的书写如鱼得水般自如,毫不节制,但奇怪的是,读起来却体会不到阻碍,没有一点挂饰物的感觉。在她一些最优秀的短诗中,我们可以得到一种满足,一种平衡感。“奇怪的果子/长满眼睛的果子/你吃它/它看你一眼/你亲吻它/它又看你一眼/你丢弃它/它最后看你一眼”(《最后一朵》)此一时期,巫昂更倾向于对静态事物的偏爱,而拒绝一切令人不安的、低沉的、嘈杂的声调。在对经验的处理上,她此时更多的依靠寓言化和诗里的幻想性。她在这个时期已经拥有诗歌观念的自觉和诗歌语言的成熟。
3
巫昂没有明确的学艺史,她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先是用语言来推动自己,然后再加入少量的自传材料。她的一部分诗歌技艺似乎是从散文中得来的,有一种散步般的精致与散漫。她写得诚实,质朴,没有明显的焦虑感,因此,这也使她避免了许多自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学艺的青年诗人经常会染上的坏毛病。
4
她的诗作与她的早年生活有着显而易见的联系。她有过一段乡村生活,她研究过蜘蛛织网,她听到过“蚯蚓鸣叫”,她留意过三角梅般的石阶上的青苔。这些在她早期的诗作里很
容易读出来。“午后,四下里静悄悄/出差归来的蜜蜂/回到久别重逢的花朵/怀中”(《午后,四下里静悄悄》)“林中水浅的地方/鱼少女在那里居住”(《林中游记》)。还有一种自传材料,被她用一种圆熟的技巧进行了巧妙的伪装——她对早年的家庭暴力的记忆。她这种隐藏很深的自传性质,就像鱼鳞在沙中闪光,你意识到了却很难捕捉到,这需要借助于她数量可观的散文、小说、札记来破译。早年的家庭暴力对一个人的影响是深远的。我经历过因赌博引起的家庭暴力,这使我在日后对任何形式的博奕与冒险都不再感兴趣;巫昂见证过另一种暴力,母亲因不堪忍受父亲的暴力,带着她姐弟二人住进了医院的一个小房间。这样的经历不仅仅影响着她对男人世界的看法,更深刻改变了她对待女性自身身体的态度:
凡是我所爱的人
都有一双食草动物一样的眼睛
他注视我
就象注视一棵不听话的草
——《凡是我所爱的人》
对“食草动物”般的男人的偏爱,这在她的日常的个人生活里一再得到验证。而对女性生殖的多次描写,也可以看出她早年生活的烙印,“妇女病”,“我失去了一个孩子”等等,血腥,暴力,甚至有些残忍。生殖对一个女人的影响是决定性的,也是摧毁性的(毕加索说他从不与“和别的男人生过孩子的女人上床”),可怕的是,巫昂过早地接触了这个残酷的主题。巫昂对个人经验的处理很老道。虽然是暴力经验,她也是用一种蜘蛛织网般的笔调在写,努力在个人精神和早期家庭生活现实的可怕压力之间保持着“快乐的平衡”。她从来不会对文字使虐,但这样做的最终结果往往是书写者被文字围困,形成一个语言的硬壳。
5
如何挣破语言的硬壳,对巫昂来说始终是个问题。她借助于题材的多变来解决这个问题
。对爱情的书写是例证之一。她有一部类似于“西部传奇”式的爱情故事,和大学同学结伴骑自行车西上新疆,西藏,“在飞驰的货车上初恋”,那时候,“如果可以在水中寻到幸福/我愿是早睡早起的鱼”。“那时侯/我年幼无知/颤栗着用手敲开柳荫下的门/眼睛揉进了北京春天的沙粒//如今/我更愿意在宁静中成长/我更愿意关怀窗外的阳光/以及心底深深掩藏的爱情之泉”(《变化》)可谓风神摇荡,一语百情。到《回忆录片断(三)》时已变成了“我在脑子里/简单地布置了一下分手的方式/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他分开的腿上”。爱情下降到一种“生物学的、蔬菜的水平”。在一个年龄段,女性对爱情的处理其实正是对自己现实生活的选择与处理。从一个充满幻想性质的、浪漫的爱情故事,过渡到辛酸苦涩、尖利粗糙、触到了生活底部的爱情现实,诗人的语言也渐渐变得粗砺,由一种瓷器般光滑、易碎的质地,变得光泽暗淡、开放而富于弹性。那种充满倾诉欲望的自白文体也渐渐节制起来,变得干净利落。
洛威尔在谈论普拉斯时说,“世上几乎没有她不能忍受的东西:医院、高烧、瘫痪、人工呼吸器、像马戏团穿插表演时出现的女孩一样被人剥光、穿得像个时装模特……楼房、婴儿、整齐干净的英国风景画、蜂窝、紫杉、花园、月亮、鱼钩、黑脚族人、伤口、张开的伤口一般的嘴的花朵……”这样的一套衣服套在巫昂的身上似乎也很和身。早期的风景画和近期的医院、婴儿、伤口,早期的“飘”和近期的“下”,她的变化很大,但依然没有脱开个人传奇的色彩,依然是“一个高烧病人呓语般的自传”。普拉斯说:“穿着我那维多利亚时代的花睡衣,沉重得如同一头母牛。”巫昂则说:“在西安的一个旅馆里/我抱着每晚二百三十元的枕头/放声痛哭/我明白,唯有这样的夜晚/我是昂贵的,也是幼稚的/我是肥大的,也是易碎的”。(《自画像(二)》)前期那种羞涩、抑制、彬彬有礼的写作开始变得快速、粗暴、狂野、血腥,充满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感,精致化的写作开始加入某种笨拙的不灵活的天真的精神。这样的转变让人心酸。但女诗人并不是在损耗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因加入“下半身”的缘故而开始纵情声色,事实上这是一个自然的转变,从一个充满“女性味”的诗人变成了一个充满“女人味”的诗人。这是身体在改变。恰恰是这种自觉的转变,把巫昂从一种“女性写作”的尴尬的境遇中拉了出来。
6
阅读巫昂,有一首诗不可错过,那就是《回忆录片断(四)》,我以为这是她同类诗歌中的杰作,也是她所有诗歌的一把暗锁。“我想写一本书/叫做/《巫昂——被伤害的历史》”(此书名已被我窃为己有),这是一部意味深长的书。是被什么伤害的呢?利器、梦想、动物、爱情、学业、男人、道德、疾病、名誉、体制、亲情、离别、衰老……组成了一部长长的“伤害史”。所有的伤害都与身体有关,但女人的身体充满了隐喻,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与灵魂有关。“八十八岁/在一夜无眠后/终于下定决心”,这是一个理想的归宿,但是不是一个必然的归宿?
其实这部“伤害史”正在被诗人写出,一行行,一首首。所有的伤害都是自伤。从早期的“和羞走”到最近的“我是肥大的,也是易碎的”,诗人就像一只母河蚌,一层层剥开缠绕在身体上的硬壳,呈现出自己的肉身,却又要承受日常生活的海洋中那浓度极大的盐分。
7
女诗人们对“女诗人”这个词往往很敏感。我在这里用这个词仅仅是为了对比的方便。
在自“朦胧诗”以来的女诗人的行列中,我将巫昂排在前十人的队伍里。这个队伍里还有我所欣赏的女诗人陆忆敏、王小妮、翟永明、尹丽川、张真、贾薇、唐丹红、吕约、小安等。在这个序列里,巫昂的写作有陆忆敏那种明晰、轻松、疏阔的格调,但比陆要急促、稠密,没有陆的那种仪态大方;在文字的质地和坚硬的精神气质上,则稍稍类似于她的复旦校友张真。我们共同的朋友小尹的写作更开放一些,包容性更强,在气质上和历史的境遇上有点类似于翟永明。我不知道她们两人谁排前谁排后,并排走可能又不太舒服。环肥燕瘦,环前燕后,就这么着吧。
8
在“下半身”的一次集体行动中,我写过一篇小文《我们之间,我,小尹,小巫》,以纪念我们的友谊。写这篇文章时,我又将它翻出来,让我记起我们的交往已将近五年的时间,这几乎是我们各自的全部的诗歌写作史,我们都互相见证了对方。在这个阴冷的冬天的黄昏,当我敲下这一行行文字,我想起在去年,也是在这样一种天气,巫昂披着大围巾,像某一时期的、小一号的阿赫玛托娃,造访我在天津的家。她自然、沉郁,像即将成名的大人物(这难道不是她的梦想?)。她后来在一篇短文中写下了那次造访给她留下的印象:“每次当我想到朵渔,我就想到天津快要下雨的天和他的家,那家很是舒适,只是书房里有些冷,书房里的书跟朵渔一样整齐,当时我的第一念头就是:我想我这辈子是做不到像朵渔的书房那样舒适和整齐了。朵太太很端庄,她给我倒了茶,解释说是暖气不够,我坐下来后,他年方三岁的儿子悄悄地过来了,他的长相和表情简直就是朵渔的复制品。”在这个欲雨的黄昏,阅读这样的文字,让人感到了人性的温馨。
在我们有限的面对面的时间里,我们更多的是在喝酒、聊天、闹,我们似乎都没有认真地批评过对方的写作。当巫昂将她近年的诗作一股脑的寄来,让我写一篇文章时,我知道这肯定是一件并不轻松的任务。巫昂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写长一些”,我知道这篇文章注定写不长。离得太近了,以致互相很难再看清对方。巫昂的诗,怎么说呢?根本用不着我作解释。如果仅仅为了友谊,我愿意另外再写一篇。
2002、1、9






青年寡妇之歌



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
丧失妩媚的表情
那人肯定死了
一个人让另一个人在梦中
紧紧地捂住羞处
那人肯定有无穷威力

他粗莽地抓住青年寡妇
他的进攻好象一幅德国漫画
一个字母做的男人
把一个真正的女人
摁倒在报纸堆里

总要有人享受有人被享受
青年寡妇的委屈
仅仅是不敢轻言享受的好处
但私下里
她比任何被冷淡的妻子
要幸福得紧

被盯得更恶毒
教育得更放荡

舍不得再嫁
2000/7/30






邻居家养了狗



邻居家养了狗
狗的叫声很小
隔了窗玻璃根本听不见
我还是感到不安全

那只狗
到了春天还不曾动情
在我看来
它的生命已经终结
但是嗅觉还很灵敏
能够清楚地闻出烂白菜和
巧克力之间微妙的区别

它在树荫下小便
然后弃路而逃
惟恐跟不上小车尾气的速度
它是白色的
像飞越黄昏的塑料袋
肮脏、没有主见

主人说:“来来来”
它转了回去
不敢多看路口的狗妹妹一眼
尽管它眼睛里的光泽
常常被误以为是泪水
她还是不敢
把自己的余生托付给它
2000/5/22




个子不高




我想尽办法利用我的优势
虽然这个优势不能用来吸引女人
坐火车
我可以把自己盘成一件行李
清晨跑步
可以一直穿过桥墩

不用弯腰就能看见领带

个子不高
所以我积极上进
这决定了我将要成为公司里
坐在最里边的那个人
在靠窗的地方
出出进进的人
全都向我做出请示的姿势

我在那个圆圈里
下陷,下陷
直到被呼机惊醒
仓储处需要一个临时工
问我干不干
2000/5/22








我很诚实
温柔而夸张
我把碎玻璃当作鞋
鞋底有洞
那洞吵吵闹闹
安排着出走和买卖

伸到天花板上
一毛钱掉下来
伸到阳台外
乌鸦飞进来
伸到嘴里
成了一个圈

我惊人的表现无人赏识
像一个黄口小儿想引起
年轻妇女的注意
他死吧
除非我也参与
2000/7/30



母蟑螂



黯然神伤时
我恰似一只找不到
饼干和伴侣的
母蟑螂
在壁橱和抽屉里
反复爬行
怀念从前在广东生活时
物质的充足
异性的强壮

而当时
我丝毫不感到满足
还在为丈夫有外室的事
黯然神伤

其实,有人早就说过
生活的意义
在于
饱食寻欢
2000/7/30



私自怀孕的下场



私自怀孕的下场
是找不到厕所
解不开纽扣
羞愧难当地把胎儿
生在粪堆里

母亲说
那是她下乡抓计划生育
当地医生吓唬
妇女的话

所以她们紧紧地把避孕套
套在指头上
在田间劳动的间隙
寻找农闲的丈夫
2000/7/30



西宁的好处



西宁的好处
是正午,所有的饭店都便宜
饭店里的老板粮都胖
在稍微拥挤一点的地方
可以发现新鲜的面
和羊肉汤

西宁的好处是
独自旅行的女人
在公交车上遭遇性骚扰
而人们习以为常
那女人来自新加坡
她以为可以诉诸法律或司机

西宁的苍蝇被晒死在瓜上
流不动的下水道
把肉联厂的猪毛
缓缓地送出境内

西宁有私下流传的心灵史
阿联酋国王亲笔签名的古兰经
这也算不了什么
街上给人带来方便生活的女郎
还是有一些害羞
2000/7/30



晚熟的曹小语



二十岁的曹小语
站在站台下
她在等一个网友
晚熟的曹小语惟恐约会不力
失去他,她尽量显得老道

他们有过想象中的触摸
有过几次干净的性爱
但此时
火车让曹小语惊慌
汽笛的声音
好象就要穿过她的身体
破解她的谜

网友提着一些水果来到小镇
网友不叫“慢”叫“难堪”
他发现曹小语
没有想象中女人

一向如此
火车载着无数完美的爱情
穿梭在城镇之间
直到又一批人老了
直到曹小语镇定了
2000/7/30




穷人街 



你今天可以不上课 
你可以坐在家里叠那些盒子 
一直叠到天黑 
你可以倒着走 
正着走,绕着屋子 
走上一圈又一圈 

你可以趴在窗上 
挤扁鼻子和嘴巴 
可以把花盆打碎 
用水枪对准我 

再没有人 
管你,你的爸 
他不再回来 
他被一辆车带走 
但我们可以 
一直住在这里 

我们会住在这里 
直到上面通知我们 
街道要拆迁 
不定什么时候 

到时候 
我肯定要带着你 
还有所有的东西 
2000/9/28 



伺候家人 



宴席又开始了 
我站着 
喂外婆米饭 
这是她九十大寿 
所有的亲戚汇集一堂 
一起吃 

我可怜的外婆 
她只记得我 
她唯一的记性是我捧着碗 
站在她旁边 
大声哭闹 
而她目不斜视吃着饭 

所以,在这家族欢聚的寿宴上 
我不得不站着,捧着碗 
大声哭闹 
这才让她安心吃饭 
2000/10/9 



婚后 



我装做没主见 
其实仅仅是爱装 
但不是 
爱装在衣服里的你 
浴后的香波,潮湿的眼镜
落在井里的三层楼 
我们住下,我们住下 
当一户住家 
烧午饭的煤气 
流晚睡的口水 

你倒在我怀里 
像耳朵背了 
听不清我说:不! 
你瘫在这里 
以为我是家具 
每日必用 
用毕清洗 
洗完套上套子 

然后我们背靠背 
偶尔在半夜 
像两只皮痒的骡子 
厮磨片刻 
2000/10/11 




朝南朝北 



为了找个朝南的房子 
我贴了五张广告 
接受了三位中年房东 
不怀好意的约见 
在马路边的电线杆子上 
见到了那些电话 

我要打,我还要去 
我想在冬天没来之前 
弄清楚自己究竟需要 
住在哪里 
需要什么样的同居者 
几点吃晚饭 

剩下的那个我 
成为房子里多余的玩意儿 
时而朝南 
时而朝北 
时而在阳台上叫唤 
时而默不作声 
2000/10/29 



被窝 



冷,但也还可以将就一夜 
等伸出第三只手来 
打发你,打开你 

一旦睡着,开始做梦 
就找不到枕头 
你在正下方 
我是块地道的抹布 

然后心开始乱了 
然后窗户打开,伸出个拖把来 
水多,但还是太顺利了 
我们并排躺在地板上 
像两颗没甜味的糖 
2000/11/8 




告状(《民间故事》) 



都是陈年老帐了 
为了一点八平方米的树坑 
我家决定上法院 
婆姨年少时候漂亮 
老了也跑在头里 
她对法官说:“明明是他们不对嘛……” 

“他们不对也该有他们对的讲法” 
法官和副法官开始小声辩论 
“他们没来,这就有三分理了 
他们来了没吭声,这加了五分 
他们家的媳妇比你们家的年轻 
这就够当赢家” 

后来他们家把这树坑用来摆棺材 
婆姨急了,张开脚在院子里跳 
“我撞死在那上面给你们看!” 
婆姨跳了跳,没能碰上 
回来就该切猪菜的切猪菜 
该洗脚的洗脚 
晚上打了我 
说是我眼睛有点斜视 
长大怎么嫁人 
2000/11/8 



自画像 



皮肤干燥,头发短 
冬天一到 
巫昂就成了这个德性 
她站在路口看别人过马路 
看了一分钟 
然后自己过 

她到附近的综合市场去 
那里有的是没良心的称 
一把美妙的葱 
她反复算着大米和小米的差价 
然后拎了一袋回来 

她想在三十岁之前 
成为社会名流 
当一朵晚开的塑料花 
但目前 
她仅仅在卫生间里 
还活得算个人样儿 
2000/11/9 



想干吗 



我哪里知道你昨天来过了 
在门口留下一堆鞋印子 
过后深情款款地来个电话 
说是堵车、发水、遇到抢劫 
声音调里有那么点轻佻 
那么点没意思 
手里有一把没处放的指头 
正闲得慌呀,他妈的冬天 

你是个难上加难的号码 
我记不住 
这难处只有寡居时的人 
大约可以想象 

你注意到,我的窗帘脏了 
玻璃和栏杆都老了 
有那么盆花缺肥 
你还是那么惹人烦地细心 
细心到我也没脸 
因为好久没换内衣 
也没有新被子 
可以冲着你,展开 
2000/11/9 



打洞 



我想在身上打个洞 
透过这洞 
看到对面卖包子的店 
店里坐着我亲妈 
是的,发啊 

我想让你把手放在洞口 
测它的温度 
想它的深 
或者陷入或者滚开 

隔壁的民工在吃饭 
剩下的在钉木板 
睡了的胡说八道 
醒了的到处乱跑 

我伸手,挡住了 
那么点太阳光 
这小区还没装修好 
我的洞也还会大敞 
2000/11/23 



新近来到北京 
--写给崔的情诗 



1, 

我把照片夹到他新买的钱包里 
钱包两块,照片五毛 
我一分 
一分随时可能丢 
五毛会旧,两块早晚要遇到小偷 
他挤在地铁发臭的人堆里 
什么都保不住 


2, 

我们在为明年的房租发愁 
我们开始像浑浊的水 
从管子里滴滴答答地流出来 
你是油,你是500ML的大豆油 


3, 

我第一次在看新闻联播的时候睡着 
要知道,那才刚刚七点出头 
睡着也好,有鱼头吃 
有人来敲门 
我摸到他,他正好也翻了个身 
半夜一到,我们都老得看不清时钟 


4, 

没空做爱没空梳头 
没空洗澡没空叫疼没空对奖 
谁把我们弄得这么忙 
抽空谈论一下选举 
如果政见不同 
就继续 


5, 

我在键盘上撒了点面包渣 
过一过娇生惯养的瘾 
我把脚翘在电话上 
压住它,不让它响 
这是新时代 
不兴男上女下 


6, 

九点五十七分,北京快要下雪了 
十点四十一分,雪真的下了 
一点二分,邻居回到他自己家里 
五点三十分,我开灯找去年买的手套 
他回来,天都开始黑了 
今天又吃了一顿湖南菜 
我猜到,他开口准是这话 
随后,吃过湖南菜的嘴准会亲一下我 
2000/11/16 



敌人 



敌人住在我对面 
和我共用一个办公桌 
当她把头发烫起来的时候 
我正好在屋里生气 
把气发在面团上 

敌人对我爱人不怀好意 
他们见面时有点不自然 
像一对谣言里的狗男女 

听说他们又要买沙发了 
还要把孩子送到全托班 
收入十分可疑 
应该让领导出面 

我宁可少活三年 
也要消灭这个骚敌人 
她拿一把葱挡在路中央 
她还给窗户拉上粉红的帘子 
惟恐别人不知道他们 
夫妻关系好 
2000/11/16 



羊是狼他娘 



2000年 
我们迷上了狠 
或者说残忍 
不许谈爱,不许关心亲戚 
不许把眼睛盯着自家老婆 
男人们动不动就捅呀操呀快呀 
完事后马桶也涨了 
赶不得也哥哥 

2001年 
快要真的世纪末了 
我们还要见多一次面 
谈一谈新年大计 
谁也别回避 
这一回,小狼崽子也不吃奶 

最小的那只在福州 
听说天天想被吃 
被门牙没缝的女人吃 
2000/11/16 



我原本叫红 



我原本叫红 
红花绿叶的红 
后来 
为了不占用 
父亲大人的好运气 
我就改叫巫昂 

父亲大人在安徽开采铜矿 
一边和当地的女人同居 
满脸横肉 
手掌硬邦邦 

事实上,他没那么坏 
但是我两年没跟他说过话见过面 
他在我的记性里 
就慢慢变成了 
别人 
2000/11/16 



冬天与白菜 



从小杯内取出试纸 
我往肚子里倒了袋热奶 
给我早熟的胎儿 
加点水分 

天正冷得让人心慌 
楼梯上的白菜冻住了 
我弯下腰 
把指头插在菜心里 

那个医生 
去除我营养丰富的胎儿 
如同我正在摘的 
这棵白菜 
2000/12/12 



沙发里的男人 



他倒在舒服的沙发里头 
完全看不出 
那里躺了那么个 
完整的人 

谁把他按倒在那里 
沙发很快平坦了 
他成了沙发的一部分 
让沙发 
从今往后 
继续舒服下去 
2000/12/12 




水 



水在厨房开了 
水浇在刻薄的花上 
水滑下马桶 
水帮他推得更深 

水上浮着色情的床 
水挨近电视 
把高烧也退掉 

戴上眼镜 
我发现 
房间里到处是 
着急的水 
2000/12/13 




刀口朝下 



案板上有血红的肉 
青椒和豆腐 
我的手 

这时该做晚饭还是午饭 
窗外是晴天还是雨雪 
屋里放的CD干吗用的 
我脱光衣服该不是 
为了洗澡 

楼上掉下来 
一只白餐盒 
看来人家过着 
人家的生活 
2000/12/13 




妇女病



1

是不是该去医院了
下了公交车我想
该彻底解决一下
牙齿和子宫的问题

牙齿肿了
子宫里塞满了
去年留下的棉花球
上次我刚想喊疼
手术就已经结束
这回一定要提前叫唤


2

我刚把手
伸到化验科的窗口上
针就已经穿透了指头
护士的脸比我还白

“你怎么没有血?”
我的血沾在棉花球上
就那么点儿


3

我回来睡觉
带着医院甜腻的味道
糖浆、糖浆
两条腿粘在一起
等过完春节
另外找个地方割开

被窝里
我摸到另一个人
他已经睡醒了


4

短时间内
我不会再上街
伤口如果总不愈合
我就总躺在电视跟前
一直看到
电视也学会呕吐
2001/01/11 




和水水同床



昨晚我刚和水水同床
今早她就走了
她用了我的睡裤、牙刷